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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最后一颗手雷

    河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长满苔藓,踩上去就滑。

    谷底一条浅溪,水面只到脚踝。

    但石头上全是青苔,每一步都得小心。

    老猫背着大刘走在最前面,水花溅到大刘垂下来的手上,他的手指头没动一下。

    身后的犬吠声没有变远。

    反而更近了。

    猴子侧耳听了两秒,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方向。

    铁柱用下巴指了指河谷前方。

    那是唯一没有犬吠声的方向。

    五个人加快了速度。

    走了不到一百五十米,老猫突然停住。

    他的靴子踩进了更深的水里。

    不是谷底变深了。

    是河谷到了尽头。

    前方十几米处。

    溪流从一道两人高的岩壁上方倾泻而下,水帘后面是实心的石头。

    死路。

    猴子一拳砸在崖壁上。

    石头不疼。

    他疼。

    老猫把大刘从背上放下来,靠着崖壁根部坐好。

    大刘的脑袋往一侧歪过去,脸上全是汗,混着泥和血,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往回走。”

    老猫的声音很低。

    “南侧坡面有个豁口,爬上去能切进主林带......”

    大刘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急救包已经完全被浸透了。

    暗红色的水从腰侧一直淌到裤腿上,和溪水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他把手指伸进伤口边缘摸了一下。

    抽出来。

    指尖上的东西不全是血。

    大刘看了两秒,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猫哥。”

    老猫正在观察南侧坡面的地形,头没回。

    “猫哥,让猴子把我靠那棵树坐好。”

    大刘指的是河谷入口处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正对着追兵来的方向。

    老猫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不行。”

    “我这个伤你心里有数。”

    大刘的声音很平。

    “腹腔都穿了,内脏泡了八个小时,就算直升机停在头顶也来不及了。”

    老猫蹲在他面前。

    什么都没说。

    但蹲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

    他知道大刘说的是事实。

    猴子冲过来。

    他右眼肿着,左眼发红。

    “你他妈闭嘴。王离走的时候也是这话,说什么来不及了,说什么别管我了......”

    “所以不能再多死一个。”

    大刘的声音不大。

    但猴子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犬吠声又近了一截。

    不止犬吠。

    人声也有了。

    命令声,脚步声,枪栓拉动的声音。

    铁柱靠着崖壁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他没报数,因为数过三遍了。

    阿鬼站在最外面,匕首攥在手里,手指头绷得发白。

    大刘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新兵连那时候一模一样。

    那会儿食堂的鸡腿永远不够分。

    他比王离手快,每次都抢到最后一个。

    然后被王离追着满操场跑,就是这个表情。

    “弟兄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活着出去。找到老大。”

    “告诉他。是谁卖的我们。”

    老猫闭了一下眼。

    他站起来,从自己腰间摘下一个东西。

    手雷。

    苍狼五个人最后的一颗手雷。

    他把它放在大刘手里。

    大刘的手指合拢,攥住冰凉的铁疙瘩。

    握得很稳。

    猴子抹了一把脸。

    他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

    压扁了,烟丝从裂口里露出来。

    他把烟塞进大刘嘴里,摸出火机。

    打了三次才打着。手在抖。

    火苗凑上去,烟头亮了。

    大刘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咧嘴笑。

    铁柱走过来。

    他没说话。

    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插在大刘身边的碎石里。

    刀柄朝上。

    “万一手雷哑火。”

    就这几个字。

    阿鬼最后走到跟前。

    他什么都没说。

    蹲下来,把大刘领口翻开的地方整了整。

    军牌从衣服里面拽出来,翻到正面。

    老猫最后一个。

    他蹲下去,额头抵上大刘的额头。

    碰了三秒。

    “走了。”

    大刘吐了口烟,那点白雾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一眨眼就没了。

    “赶紧滚。别磨叽。”

    四个人转身。

    猴子走了两步,肩膀猛地一耸。

    他咬着后槽牙,把那一下压了回去。

    四个人沿南侧坡面的豁口攀了上去,钻进头顶的密林。

    脚步声被落叶和腐殖土吞没。

    大刘靠着那棵枯树,面朝河谷入口。

    烟抽了一半。

    手雷搁在右边大腿上,左手搭着铁柱留的那把匕首。

    很安静。

    除了水声和自己的呼吸。

    呼吸比刚才更浅了。

    每吸一次,腹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他能感觉到。

    不疼了。

    过了那个阈值之后,身体就不怎么传递信号了。

    疼痛钝下去,模糊下去,连轮廓都没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点红。

    新兵连第一天。

    一百二十个人站在操场上,太阳把地面晒得能煎蛋。

    教官说,你们当中能留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他和王离的床铺挨着。

    王离话多,他话少。

    但食堂的鸡腿他从来没让过。

    第一次跟老大执行任务。

    出发前老大站在车尾,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就一句话。

    “苍狼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活的。”

    大刘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

    烫出一个小黑点。

    脚步声来了。

    先是碎石被踩动的声音。

    然后是枪械与装具摩擦的声响。

    接着是压低的呼喝声,还有军犬急促的喘息。

    第一批人出现在河谷入口。

    十几个人。

    迷彩服,短突击步枪,战术背心。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在后面。

    个子不高,戴着贝雷帽,腰间别着手枪。

    看着大刘靠在枯树上浑身是血的样子,他举手示意士兵停下。

    一个年轻士兵举枪瞄准大刘脑袋。

    指挥官按下了他的枪管。

    他往前走了几步,用生硬的中文喊:

    “放下武器。投降。可以活。”

    大刘没看他。

    他在看自己右手里那颗手雷。

    墨绿色的铁壳,保险栓上系着一小截红绳。

    老猫的习惯,每颗手雷的保险栓都系红绳,摸黑的时候一拽就掉。

    大刘的拇指勾住了红绳。

    指挥官又喊了一遍。

    “投降!可以活!”

    大刘抬起头。

    他看着那群端着枪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保险栓被拨掉了。

    弹片从红绳上弹起来的声音很轻。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指挥官的瞳孔猛缩。

    他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步还没迈出去。

    大刘把手雷摁在自己胸口。

    “苍狼,大刘。”

    他笑了。

    “记好了。”

    爆炸声从河谷底部往上掀。

    气浪夹着碎石和水雾冲出谷口,惊起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飞鸟。

    半公里外。

    四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闷响从身后传过来,沉沉地压在胸腔上。

    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捶了一下。

    猴子的膝盖软了。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巴。

    铁柱的拳头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一拳,又一拳。

    阿鬼蹲下来。

    他双手捂着脸。

    肩膀抖得像筛糠。

    老猫站在原地。

    面朝着爆炸的方向。

    一动不动。

    密林里又有鸟飞过头顶,翅膀扇出的风带落几片叶子。

    十秒。

    老猫转身。

    “走。”

    没有人动。

    “走!”

    他吼了出来。

    “大刘用命换的时间,谁他妈敢浪费一秒?”

    猴子从地上爬起来。

    铁柱把手缩回来。

    阿鬼站直了身子。

    四个人抹掉脸上的东西,转身,继续跑。

    背后枪声大作。

    追兵后续部队听到爆炸声涌进河谷,发现满地断肢和一片焦黑。

    于是疯狂朝四面八方开火。

    子弹打在树干上、石头上、泥地里。

    四个人弓着腰在弹雨中穿行,踩着烂泥、碎石、藤蔓根系。

    一个跟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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