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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什么样的都有

    侯问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琳瑶坐在铁栏杆后面,翘着腿,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送进拘留所的人,神色平淡得有些过分。

    我拉了把椅子在栏杆外面坐下来,隔着那道铁栏看着她:“你为什么做这个?”

    琳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语气轻飘飘:“缺钱。”

    “缺钱也不能干这个。”我皱着眉。

    “那你告诉我,”琳瑶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的赌债,我妈的腰不好干不了活,我妹辍学,整天跟我要钱,我哥要结婚了,女方家要三十八万八的彩礼。”她掰着手指数,“这些钱谁来出?你来出吗?”

    “那也不能……”我顿了顿,“你完全可以跟秦朗说,秦朗那么爱你,他一定会帮你。”

    琳瑶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层懒洋洋的从容像一层薄冰裂开了缝,底下透出一股冰冷又尖锐的东西。

    “秦朗?”她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他那副救世主的样子,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似的,”

    “从上学开始就是这样,总觉得他是来救我的,觉得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最恶心的就是他那种姿态。”

    “他以为他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琳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根本就不是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那种拯救别人的感觉!他喜欢的是站在高处施舍别人、看着别人感激涕零的样子!”

    “那你就不应该折磨他,”我说,“他为你做了那么多。”

    “那是他活该。”琳瑶说得理直气壮,“他自己愿意给我花钱,我为什么不找他?谁的钱不是钱?”

    “但他现在也不愿意给我钱了,半年前开始,我打的电话都不接了,今天是这半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她低着头,表情里带着失落,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格外平静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一心痴心错付,一个利欲熏心,还都是恋爱脑,凑在一起就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折磨。

    都不是正常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语气忽然放轻了一些:“而且……穆于来找我了。”

    “穆于是谁?”

    “我男朋友。”琳瑶说。

    “就是那个退婚的?”

    “嗯。”琳瑶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他来跟我说,他要参加一个选秀节目,需要两百万,只要拿到名次,就能出道,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我答应过要帮他的,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两百万?

    选秀节目?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爱穆于吗?”我问。

    “我爱他,他是唯一能跟我共情的人。”琳瑶笑的很柔和。

    说完,琳瑶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你长得真的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所有明星都好看,难怪秦朗不再找我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像你这种人,”她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男人给你给你钱,给你送珠宝首饰,还有名牌包,你往那儿一坐,那些男人们就摇着尾巴把东西送到你面前。”

    我无话可说,因为还真就那样。

    她垂下眼睫:“但我不是,我什么都要自己去抢,自己去争,如果我不争,我就什么都没有。”

    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摇了摇头。

    跟不正常的人没法沟通。

    这时候两个女警从门口走进来,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她们打开铁栏杆的门,走到琳瑶身边:“走吧。”

    琳瑶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跟着她们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说真的,我也想长成你这样。”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那你改天找个穿灰袍的女人喝鸡尾酒,搞不好能变成我这样。”

    琳瑶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然后她嗤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恼意:“你真他妈无聊。”

    她跟着两个女警走了,鞋跟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我站在侯问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张敬桓带着陈默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陈默的手铐已经解了,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蔫的。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张敬桓把他领到侯问室门口:“没人来接?”

    “给了一个电话号,我打了,”张敬桓晃了晃手机,“对方是个女的,接了电话听我说完,就说了四字——”

    “让他去死。”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张敬桓手里的登记本,上面那串号码很眼熟,是王雅雯的号码。

    陈默被抓了嫖娼,打电话叫人来接,叫的是前女友王雅雯。

    然后王雅雯回了句“让他去死”。

    这一对,还真是绝配。

    “没有其他人来?”我问。

    “没有。”张敬桓把登记本合上,“先关着吧,明天再处理。”

    我点了点头,没再看陈默一眼,转身走出了侯问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白天的喧嚣完全散去,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值班室的老刘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我走进更衣室,脱下制服外套挂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便服。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还行。

    出了派出所大门,夜风迎头吹过来,比刚才又凉了一些。

    我走到小电驴旁边,戴上粉色头盔,跨上去,拧动把手,突突突地驶入了夜色。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错成明暗相间的图案。

    夜里的陆家嘴安静了不少,偶尔有几辆车从旁边驶过,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风从耳边灌过去,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我微微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琳瑶、秦朗、陈默、王雅雯。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圈又一圈打着结的线头,在今晚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虽然解得很粗糙,但至少都过去了。

    半年前在兴义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半夜骑着电驴穿过陆家嘴的街道,穿着制服处理那些曾经跟我有过交集的人。

    这个世界真是又小又奇怪。

    小电驴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公寓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暖黄的灯光从几扇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亮着小小的、安稳的光。

    我停好车,锁好,上楼,掏钥匙开门。

    换鞋,关灯,把自己扔进床里。

    得睡个好觉。

    明天还得上班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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