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束装赴险，山径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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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粗重的喘息回荡在道院的院门前，夜色山风穿过门洞，卷起地上几片干枯槐叶。
这名中年猎户名叫王大虎，是荒岭村的猎手，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衣衫被荆棘划开数十道裂口，裤脚沾满山间泥泞，看得出是连夜翻越多处险隘，拼尽全力赶上山求援。他脸上的惶恐不似作伪，说起丢失孩童之时，眼尾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短短半月，已经丢了三个孩子。” 王大虎双拳攥得死死，指节泛白，“都是五六岁的幼童，白日还在村中嬉闹玩耍，一夜过去，人便凭空不见。夜里家家户户，都能听见自家娃娃躺在床上，闭着眼对着空墙壁喃喃说话，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闲谈。大人上前摇晃唤醒，孩童便会骤然放声大哭，问他看见了什么，又说不清楚，只讲有个穿黑衣的人，哄他们出去玩。”
“村里的老人想了不少土法子，烧艾草、挂桃枝，全都毫无用处。越是到夜里，娃娃越是被那看不见的东西缠得厉害。我们不敢再等，大伙凑在一起商量，便托我翻山来青冥山求道长。”
我静静听着，心中沉沉。
孩童魂魄先天薄弱，神魂尚未稳固，最容易被邪术引诱。阴罗邪宗素来就有攫取幼童魂息炼煞的歹毒手段，周衍的口供之中，也特意提及荒岭村这一处据点，看来传闻绝非虚言。
陈九尘缓步走到门边，身上旧道袍被夜风微微吹动，目光落在猎户身上，语气沉稳安抚：“你先莫要太过慌乱。先入内坐下，喝一口热水，把荒岭村近来大小琐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但凡异常，无论大小，都不要有所隐瞒。”
王大虎连连点头，踉跄跟随着我们进到堂屋。
我给他倒上一碗温热的山泉水。猎户双手捧着粗瓷碗，大口吞咽，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开始将荒岭村发生的怪事一一道出。
村中最早出异象，大约是二十余天前。先是村外那座废弃山神庙，不知何时开始，夜里会飘出淡淡的异香。起初村民只当是山里野花香气，并未放在心上。自那香气传开之后，孩童夜啼的怪象便接踵而至，随后便发生孩童失踪。
村民也曾结伴去过那座荒庙，庙门残破，神像早已碎裂倒地，庙里地上只有一些燃烧殆尽的香灰，看不见人影。他们不敢久留，匆匆便退了回来。
听完全部叙述，陈九尘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我。
“你听见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够听见，“幼童神魂未成，魂光单薄，最适合做炼煞引子。邪人借诱魂香，以香气惑其心神，哄骗孩童离宅，再拘走魂魄。活人若是直接掳走孩童，极易暴露行迹；可暗中以香诱魂，人还睡在床上，魂魄便被勾走，寻常凡人完全察觉不出异样。”
我心中一凛。活人肉身尚留，魂魄却被拘拿，时日一久，肉身便会慢慢枯萎，最后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手段阴毒，防不胜防。
待王大虎歇息片刻，陈九尘对他说道：“你连夜奔波，体力耗损过重，今夜就在道院厢房暂且歇息。明日天光破晓，沈砚便随你下山去往荒岭村。”
王大虎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安排猎户去厢房安歇之后，堂屋之中，便只剩下我与陈九尘师徒二人。
油灯摇曳，把二人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明日下山，有几件事，你必须刻在心上。” 陈九尘走到存放法器木柜之前，将柜门缓缓拉开。木柜之内，一排排符箓、法器、药材摆放得井然有序，“第一，幼童神魂脆弱无比，斗法之时，万万不可滥用烈火杀伐符箓。一旦符火四散，被拘的幼童残魂极易直接溃散，到时候便是回天乏术。优先寻诱魂香源头，断香即是断诱饵。”
“第二，荒岭村据点有阴罗的底层执行者，此人善于藏形，惯于躲在暗处驱使魂祟，极少正面与人硬拼。切莫被对方调动情绪，中了诱敌深入的圈套。”
“第三，村中未必全部都是无辜百姓。阴罗擅长收买胁迫本地人作为眼线，有人会暗中给邪人通风报信。遇事，不可尽信村民的一面之词。”
“第四，谨记你的身体状况。青石村一战，你识海、经脉尚且留有暗伤。一旦心神出现眩晕耳鸣，立刻退下来调息，万万不可硬撑。道术有代价，透支道基换来的胜利，后患无穷。”
每一句叮嘱，都字字千斤，是师父历经百年正邪厮杀沉淀下的经验。
“弟子全部谨记在心。” 我拱手郑重应答。
接下来，我着手清点整理下山行装。
粗布道包摊开在木案之上，一件件器物依次入包：
朱砂、研磨瓷碟；新绘制好的**镇煞封魂符、安魂渡厄符**，刻意少带焚邪敕符这类杀伐符箓；一袋子陈年糯米，用于验阴、隔邪；数枚老五帝钱，用于五帝辨阴术；桃木尺，师父传下的短桃木剑；净水符、香灰净砂；另外还有一小包安神的草药，若是遇上受惊吓的孩童，可以用来安定神魂。
我没有准备什么神兵异宝，依旧全是正统道门最基础的器物。我本就是中等资质，不靠秘宝神通，依靠的是扎实八年练出来的基本功，依靠科仪、规矩、冷静判断。
陈九尘看着我收拾行装，又伸手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囊。
“这里面，是三枚护心玉屑。” 他沉声交代，“若是识海遭受阴邪侵扰，把玉屑握在手心，正阳之气可以护住你的心神。这东西数量不多，不到生死危局，不可轻易动用。”
我接过布囊，触手冰凉，小心收进道包内层。
“师父，您不一同下山？”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九尘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阴月将近，体内旧伤已经开始隐隐躁动。我若是踏入阴气浓重的地域，旧伤便会加剧发作，道力十成之中，能动用不过三四成。贸然下山，非但帮不上你，反倒会成为拖累。”
“但你记住，道院这边不会完全隔绝外界。我会点燃传讯香，一旦你遇到难以应付的绝境，立刻点燃香信，烟火升空，我便会不顾一切赶过去支援。”
说完，他取出一小捆特制的传讯香，放到道包侧边。
一切收拾完毕，夜色已经深透。
我回到卧房盘膝静坐调息，不再翻看卷宗，一心一意稳固自身道基，把青石村一战残留的识海暗伤尽可能抚平。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晨雾笼罩整座青冥山，林间鸟鸣声声。
王大虎早早便已经起身，整装完毕，脸上重新挂满急切。
我背上沉甸甸的道包，腰间斜挂桃木尺，向陈九尘深深躬身一拜。
“弟子下山，必当谨慎行事。”
“去吧。” 陈九尘站在道院门槛，半白须发被晨风吹拂，目光沉静望向我，“心怀悲悯，但不可妇人之仁；遇事多思，不可躁进。”
辞别师父，我跟着猎户王大虎，踏上前往荒岭村的山间小路。
山路比去往青石村的山道更加荒僻难行，荆棘丛生，人迹罕至。脚下的泥土混杂腐叶，走起来湿滑难行。
越往荒岭村方向行进，周遭天地的气息便一点点发生变化。
原本山间清晨该有的清爽草木气息，渐渐变得沉闷滞涩。路边不少灌木野草，本该是夏秋繁茂之时，根部却发黑枯萎，叶片边缘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霭。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发黑的草根。一股极淡极淡的邪香若有若无飘过来，和周衍那枚黑玉信记之上残留的气息同源。
“是炼煞探种散落之后，浸染土地留下的痕迹。” 我低声自语，开启破妄明阴眼仔细扫视四周。
视线穿透地表土层，可以看见泥土之下，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黑色气机纹路，星星点点散落在山道两旁。这些不是完整阵纹，只是邪人往来之时，无意遗落的邪力残痕。
说明这条山路，正是阴罗之人频繁往来通行的路径。
“道长，怎么了？” 王大虎见我止步不动，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回头望来。
“无事。” 我站起身，目光望向山路前方层层叠叠的密林，“这条路，有邪人经常来往留下的痕迹。我们接下来赶路，要加倍小心。”
王大虎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握紧了背上猎弓，眼神紧张地扫视两侧茂密树林。
山间晨雾越来越浓，白茫茫雾气把远近树木全部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雾中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孩童细碎的嬉笑声，飘飘渺渺，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在空旷山林之间悠悠回荡。
明明此时荒山野岭，根本不该有孩童在此玩耍。
我立刻抬手，示意猎户停下脚步，抬手握住腰间桃木尺，指尖扣住一枚五帝钱，心神瞬间绷紧。
雾中的孩童笑声，还在继续，忽左忽右，引诱着过路之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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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中年猎户名叫王大虎，是荒岭村的猎手，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衣衫被荆棘划开数十道裂口，裤脚沾满山间泥泞，看得出是连夜翻越多处险隘，拼尽全力赶上山求援。他脸上的惶恐不似作伪，说起丢失孩童之时，眼尾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短短半月，已经丢了三个孩子。” 王大虎双拳攥得死死，指节泛白，“都是五六岁的幼童，白日还在村中嬉闹玩耍，一夜过去，人便凭空不见。夜里家家户户，都能听见自家娃娃躺在床上，闭着眼对着空墙壁喃喃说话，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闲谈。大人上前摇晃唤醒，孩童便会骤然放声大哭，问他看见了什么，又说不清楚，只讲有个穿黑衣的人，哄他们出去玩。”
“村里的老人想了不少土法子，烧艾草、挂桃枝，全都毫无用处。越是到夜里，娃娃越是被那看不见的东西缠得厉害。我们不敢再等，大伙凑在一起商量，便托我翻山来青冥山求道长。”
我静静听着，心中沉沉。
孩童魂魄先天薄弱，神魂尚未稳固，最容易被邪术引诱。阴罗邪宗素来就有攫取幼童魂息炼煞的歹毒手段，周衍的口供之中，也特意提及荒岭村这一处据点，看来传闻绝非虚言。
陈九尘缓步走到门边，身上旧道袍被夜风微微吹动，目光落在猎户身上，语气沉稳安抚：“你先莫要太过慌乱。先入内坐下，喝一口热水，把荒岭村近来大小琐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但凡异常，无论大小，都不要有所隐瞒。”
王大虎连连点头，踉跄跟随着我们进到堂屋。
我给他倒上一碗温热的山泉水。猎户双手捧着粗瓷碗，大口吞咽，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开始将荒岭村发生的怪事一一道出。
村中最早出异象，大约是二十余天前。先是村外那座废弃山神庙，不知何时开始，夜里会飘出淡淡的异香。起初村民只当是山里野花香气，并未放在心上。自那香气传开之后，孩童夜啼的怪象便接踵而至，随后便发生孩童失踪。
村民也曾结伴去过那座荒庙，庙门残破，神像早已碎裂倒地，庙里地上只有一些燃烧殆尽的香灰，看不见人影。他们不敢久留，匆匆便退了回来。
听完全部叙述，陈九尘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我。
“你听见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够听见，“幼童神魂未成，魂光单薄，最适合做炼煞引子。邪人借诱魂香，以香气惑其心神，哄骗孩童离宅，再拘走魂魄。活人若是直接掳走孩童，极易暴露行迹；可暗中以香诱魂，人还睡在床上，魂魄便被勾走，寻常凡人完全察觉不出异样。”
我心中一凛。活人肉身尚留，魂魄却被拘拿，时日一久，肉身便会慢慢枯萎，最后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手段阴毒，防不胜防。
待王大虎歇息片刻，陈九尘对他说道：“你连夜奔波，体力耗损过重，今夜就在道院厢房暂且歇息。明日天光破晓，沈砚便随你下山去往荒岭村。”
王大虎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安排猎户去厢房安歇之后，堂屋之中，便只剩下我与陈九尘师徒二人。
油灯摇曳，把二人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明日下山，有几件事，你必须刻在心上。” 陈九尘走到存放法器木柜之前，将柜门缓缓拉开。木柜之内，一排排符箓、法器、药材摆放得井然有序，“第一，幼童神魂脆弱无比，斗法之时，万万不可滥用烈火杀伐符箓。一旦符火四散，被拘的幼童残魂极易直接溃散，到时候便是回天乏术。优先寻诱魂香源头，断香即是断诱饵。”
“第二，荒岭村据点有阴罗的底层执行者，此人善于藏形，惯于躲在暗处驱使魂祟，极少正面与人硬拼。切莫被对方调动情绪，中了诱敌深入的圈套。”
“第三，村中未必全部都是无辜百姓。阴罗擅长收买胁迫本地人作为眼线，有人会暗中给邪人通风报信。遇事，不可尽信村民的一面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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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准备什么神兵异宝，依旧全是正统道门最基础的器物。我本就是中等资质，不靠秘宝神通，依靠的是扎实八年练出来的基本功，依靠科仪、规矩、冷静判断。
陈九尘看着我收拾行装，又伸手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囊。
“这里面，是三枚护心玉屑。” 他沉声交代，“若是识海遭受阴邪侵扰，把玉屑握在手心，正阳之气可以护住你的心神。这东西数量不多，不到生死危局，不可轻易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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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不一同下山？”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九尘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阴月将近，体内旧伤已经开始隐隐躁动。我若是踏入阴气浓重的地域，旧伤便会加剧发作，道力十成之中，能动用不过三四成。贸然下山，非但帮不上你，反倒会成为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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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取出一小捆特制的传讯香，放到道包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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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晨雾笼罩整座青冥山，林间鸟鸣声声。
王大虎早早便已经起身，整装完毕，脸上重新挂满急切。
我背上沉甸甸的道包，腰间斜挂桃木尺，向陈九尘深深躬身一拜。
“弟子下山，必当谨慎行事。”
“去吧。” 陈九尘站在道院门槛，半白须发被晨风吹拂，目光沉静望向我，“心怀悲悯，但不可妇人之仁；遇事多思，不可躁进。”
辞别师父，我跟着猎户王大虎，踏上前往荒岭村的山间小路。
山路比去往青石村的山道更加荒僻难行，荆棘丛生，人迹罕至。脚下的泥土混杂腐叶，走起来湿滑难行。
越往荒岭村方向行进，周遭天地的气息便一点点发生变化。
原本山间清晨该有的清爽草木气息，渐渐变得沉闷滞涩。路边不少灌木野草，本该是夏秋繁茂之时，根部却发黑枯萎，叶片边缘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霭。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发黑的草根。一股极淡极淡的邪香若有若无飘过来，和周衍那枚黑玉信记之上残留的气息同源。
“是炼煞探种散落之后，浸染土地留下的痕迹。” 我低声自语，开启破妄明阴眼仔细扫视四周。
视线穿透地表土层，可以看见泥土之下，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黑色气机纹路，星星点点散落在山道两旁。这些不是完整阵纹，只是邪人往来之时，无意遗落的邪力残痕。
说明这条山路，正是阴罗之人频繁往来通行的路径。
“道长，怎么了？” 王大虎见我止步不动，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回头望来。
“无事。” 我站起身，目光望向山路前方层层叠叠的密林，“这条路，有邪人经常来往留下的痕迹。我们接下来赶路，要加倍小心。”
王大虎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握紧了背上猎弓，眼神紧张地扫视两侧茂密树林。
山间晨雾越来越浓，白茫茫雾气把远近树木全部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雾中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孩童细碎的嬉笑声，飘飘渺渺，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在空旷山林之间悠悠回荡。
明明此时荒山野岭，根本不该有孩童在此玩耍。
我立刻抬手，示意猎户停下脚步，抬手握住腰间桃木尺，指尖扣住一枚五帝钱，心神瞬间绷紧。
雾中的孩童笑声，还在继续，忽左忽右，引诱着过路之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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