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浑道章 > 这一世我不要当废柴 > 第五章 夜里的庄子

第五章 夜里的庄子

    陈既白在屋里坐到天黑。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蛙叫一阵一阵,把夜衬得越发静。他把白天那点事翻来覆去地想:管事拦他,周铁塔拦他,他娘被蛇咬,老祖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想起他娘。想起上辈子,他娘跪在祠堂外头,替他挨那顿打。想起这辈子重生回来,他跟自己说,这一世,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

    可他娘的毒,还没好利索,人就被老祖接走了。

    他得回去。可他不能硬闯。

    硬闯就是明摆着告诉老祖,他陈既白什么都知道了。那他娘那头,老祖一准先动刀。

    陈既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

    他得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老祖以为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让他自己脱身的法子。

    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鸡叫,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床,照旧去前院吃饭。管事照例送来粥和咸菜,他扒拉了两口,忽然开口:“管事,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三少爷放心,夫人那边有老祖照应着,大夫日日去看,说是毒已经清了,就是身子还虚,要静养。”

    “那我就放心了。”陈既白笑了笑,“对了,我这人在屋里闷不住,想出去走走。庄子这么大,我还没好好转过。”

    管事抬眼看他,又低下头:“三少爷想转,自然使得。不过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您可千万别去,蛇虫多。”

    “我不去林子。”陈既白说,“就在庄子里头转转。”

    管事应了一声。

    陈既白吃完饭,真的就在庄子里转了起来。他从自己住的西跨院开始,顺着回廊往东走。

    庄子的格局,跟他头一晚摸黑进来时想的差不多。前头是正院,老祖不住这儿,只留了个管事和几个粗使的下人照看。正院后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里是内院,他娘被蛇咬之前,原本是住在那儿的,如今空着。再往后,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庄子后墙,后墙开着一扇角门,角门出去,就是那片林子。

    他一路走,一路把路数记在心里。

    哪面墙高,哪面墙矮,哪处墙根堆着柴火垛,哪处种着爬山虎,他都一一看过。

    他走得慢,装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廊柱,一会儿看看花圃,嘴里还念叨:“这庄子修得真好。”有个扫院子的婆子听见,抬眼瞅了瞅他,也没吭声。

    走到后院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后墙不高,两丈出头的样子,墙头铺着碎瓦,夜里看不清,白天看得清楚。墙根下头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垛得整整齐齐,正好够他垫脚。

    他直起身,心里记下:这面墙,夜里能翻。

    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不是陈家。

    他得先出了这庄子,再想法子回陈家去接他娘。

    他站在墙根下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这一走,撞见了一个人。

    周铁塔站在月洞门口,正看着他。

    “三少爷,早啊。”

    陈既白脚步一顿,脸上却挂着笑:“周叔,我起得早,出来转转。”

    “庄子上没什么好转的。”周铁塔说,“地方小,转来转去就那几处。三少爷要是闷了,前头院里有石锁,我教您练练?”

    “练练?”陈既白一愣。

    “老祖吩咐了,说三少爷在庄子上住着,不能光闲着。让我教您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算老祖疼您。”

    陈既白垂着眼,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老祖疼我,我自然领情。那就有劳周叔了。”

    于是从这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去前院,跟着周铁塔练那石锁。

    周铁塔教得敷衍,就是让他举石锁、蹲马步,也不怎么指点,只在一旁看着,看他在太阳底下练得满头大汗。

    陈既白也乐得装傻,举两下就喘,蹲两下就晃,做出一副废物样子。周铁塔看了,也不多说,只让他歇一歇再练。

    可他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记着别的事。

    他记周铁塔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去吃饭,什么时候去后头巡一圈。

    他记厨房什么时候送饭,值夜的人什么时候换岗。

    他记角门那边,什么时候有人去,什么时候锁着。

    有一回练完石锁,他坐在廊下歇脚,装作随口问:“周叔,庄子上这几个人,值夜怎么轮啊?”

    周铁塔擦着石锁:“就一个,夜里看门户。庄子偏,没什么人来。”

    “就一个?”陈既白说,“那不累坏了?”

    “累不着。”周铁塔说,“后头还有狗,拴在角门那儿,有人进来,狗先叫。”

    陈既白心里头记下:角门那儿,拴着一条狗。

    他又问:“那周叔夜里睡哪儿?”

    周铁塔瞥了他一眼:“我睡前院厢房,看门户方便。”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可这句话,他牢牢记住了: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后头那炷香的工夫,他不在角门那边。

    白天他在前院练石锁,晚上他躺在床上,把白天记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他过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捋。

    正门有人看,可他走的不是正门。

    后墙能翻,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还得再想法子进陈家。

    角门有闩,门闩糟了半截,可角门那儿拴着狗,狗一叫,周铁塔就醒。

    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巡后头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他娘在主院,被老祖扣着。

    这些零碎的线头,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他翻来覆去地捋,捋到半夜,也没能捋出一条能走的道。

    到了第五天,他摸清了周铁塔的规律。

    周铁塔每天吃过晚饭,会去后头角门那边巡一趟,点一炷香的工夫,再回来。那会儿庄子上的下人都在前头吃饭,后头正好空着。

    这个空当,只有一炷香。

    陈既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那一炷香。

    他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砖,一步一步,往他窗根底下来了。

    陈既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他窗下停住,停了半晌,又慢慢挪开,往后院去了。

    是周铁塔。

    夜里来查他的窗。

    陈既白躺在炕上,等那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敢呼出一口气。

    他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看来周铁塔夜里也不怎么放心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黑。

    那扇角门,他白天看过了,门闩是从里头上着的,锁着。可门上那根闩,是根老木头,看着结实,其实年深日久,已经糟了半截。

    他要是能弄开那根门闩,后头就是林子,就是路。

    可他娘还在陈家。

    他要是自己跑了,他娘怎么办?

    陈既白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阿禾来了。

    阿禾是老祖庄子上的小丫头,平时就在前院伺候,跟他见过几面。这天她端着茶盘进来,放茶的时候,飞快地压低了声音:“少爷,夫人那边,我给您递了信。”

    陈既白面上不动:“怎么说?”

    “夫人醒了。”阿禾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急,“人没事,就是让老祖接去主院住了,说是怕庄子上没人照应。夫人让我跟您说,别惦记她,她自己会想法子。”

    陈既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把碗放下,指头在碗沿上蹭了一下:“知道了。你回去,别露出马脚。”

    阿禾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陈既白坐在屋里,看着那碗凉茶,坐了很久。

    他娘被扣在主院了。

    老祖把娘接去主院,就是怕他这边有什么动静,拿娘当人质。

    那他更不能慌。

    他要是真跑了,老祖头一个问罪的就是他娘。

    他得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老祖松开他娘的筹码。

    陈既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是那扇角门。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钟老头说,剑冢在鹰嘴崖。

    老祖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请钟老头,又是送庄子,又是演这么一出戏,图的什么?

    图他去剑冢。

    那他要是主动说,他想去剑冢呢?

    他要是装作信了钟老头的话,主动开口,要去剑冢寻剑脉呢?

    老祖一准高兴。

    老祖一高兴,就放松了。

    说不定,连他娘那边都会松一松。

    而他,只要借这个由头出了庄子,往剑冢那边走一程,半道上掉头就跑。等老祖反应过来,他人早没影了。

    至于他娘,他不能连累。

    可他要是真按老祖的意思去了剑冢,他娘才真的没了指望。

    陈既白站在窗边,日头晒进来,晒得他脸上发烫。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得选。

    晚上,周铁塔照例来巡。

    陈既白这次没装睡,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正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周铁塔站在门口。

    “周叔,来得正好。”陈既白合上书,“我正想找您说个事。”

    周铁塔的目光从书皮上扫过:“三少爷说。”

    “是这样的。”陈既白斟酌着开口,“我这几天,把钟先生那日跟我说的话,又想了好几遍。他说我这是什么剑体,能去剑冢寻剑脉,我这心里头,一直半信半疑。”

    周铁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可我想了想,”陈既白说,“我这废物当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兴许不是废物。不管真的假的,我想去试试。”

    周铁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三少爷的意思是?”

    “我想去剑冢看看。”陈既白说,“钟先生把路都给我画好了,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屋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铁塔开口:“这事儿,我得回老祖一声。”

    “那是自然。”陈既白说,“劳周叔替我传句话,就说陈既白想通了,想去剑冢走一趟,求老祖准我出门。”

    周铁塔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这话,我给您带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砖,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既白坐在油灯前头,看着那盏火苗。

    他赌的,就是老祖会上钩。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第二天晌午,周铁塔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的神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三少爷,老祖发了话。”

    陈既白垂着眼:“老祖怎么说?”

    “老祖说,”周铁塔顿了一下,“三少爷想通了,这是好事。老祖让您安心住着,说剑冢的事,他会安排人手,护送您去。”

    陈既白抬起头,看着周铁塔:“老祖费心了。”

    “老祖还说了,”周铁塔说,“夫人那边,老祖会派人好好照应,让三少爷只管放心去。”

    陈既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先笑了:“有老祖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铁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既白站在屋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老祖答应他去剑冢,还说要护送。

    护送。

    说白了,就是看着他,不让他半道跑了。

    老祖果然不会轻易放他走。

    可这句话也告诉他,老祖上钩了。

    老祖信了他想去剑冢。

    只要老祖还信这个,他就有机会。

    陈既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他要怎么在老祖的“护送”底下脱身?

    他一边想,一边等着老祖的人来接他。

    等了两天,没等到人。

    第三天,阿禾又来了。

    这回阿禾的脸色不太好看,放下茶盘的时候,手都在抖:“少爷,老祖那边,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阿禾压低声音,“说是老祖请来的,叫什么钟先生。”

    陈既白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把钟老头,请到庄子上来了。

    他猛地攥紧了茶碗,又慢慢松开。

    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顺着回廊,一步一步往里走。

    是钟老头。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肩上搭着个褡裢,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来走亲戚的。

    陈既白站在窗后头,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老祖这是,把链子给他拴得更紧了。

    老祖让钟老头来看着他。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可钟老头在他面前,还顶着“高人”“恩人”的壳子。

    他要在钟老头面前,继续演那个信了剑脉的傻小子。

    他得装得比之前更像。

    因为钟老头比周铁塔精明一百倍。

    钟老头见过他怎么对老祖提防,见过他怎么疑心,见过他那些小心思。

    想在钟老头眼皮底下骗过他,难。

    可再难,他也得演。

    陈既白脸上堆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快步迎了出去:“钟先生!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钟老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三少爷,我听说你要去剑冢,怕你路上没个依仗,这不,就赶来了。”

    他笑得慈祥,像是真心替他高兴。

    陈既白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钟先生,有您在,我就踏实了。”

    他握着钟老头的手,手心却是凉的。

    钟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走,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陈既白在钟老头身后,把门带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这才刚刚开始。

    屋里头,陈既白张罗着给钟老头倒茶。

    他倒茶的工夫,偷眼打量着这个老头。钟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上搭着个旧褡裢,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人。

    越看,越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可他不露声色,把茶碗推过去:“钟先生,一路辛苦。您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你答应去剑冢了。”钟老头接过茶碗,却没喝,端在手里转,“我寻思着,你这孩子头一回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这不,我就跟老祖讨了这个差事。”

    “那敢情好。”陈既白搓着手,装出高兴的样子,“我正发愁呢,剑冢那边我一个人去,心里头没底。”

    “有我在,你只管放心。”钟老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剑冢那地方,我熟。你只要跟着我走,保准没事。”

    陈既白脸上笑着,手里的茶碗却没放下。

    跟着你走?

    你是老祖的人,跟着你走,是往剑冢走,还是往老祖的套子里走?

    他顺着话头,又问:“钟先生,那我娘那边,怎么样了?”

    钟老头放下茶碗:“你娘那儿,老祖说了,会好好照应。你就别惦记了,等你在剑冢那边成了事,你娘自然就好。”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问。

    钟老头这趟来,是老祖的探子,也是老祖的绳子。绳子一头拴着他,一头拴在他娘身上。

    他不能跟钟老头翻脸。至少在没找到脱身的法子之前,他得让钟老头相信,他就是个信了剑脉、一心要去剑冢寻前程的傻小子。

    这一下午,钟老头就坐在他屋里,跟他说话。

    钟老头说的都是剑冢的事。说鹰嘴崖有多高,黑水河有多宽,山里头的路怎么走,剑冢里头的剑脉有多难得。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真去过似的。

    陈既白坐在他对面,时不时问一句,装出一副听入了迷的样子。

    可他心里头,却在一个一个地记着钟老头话里的漏洞。

    钟老头说剑冢在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可他说黑水河的时候,说得太顺了,就像背书一样。

    去过的人,说一个地方,不会是这种说法。

    他没说什么,只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钟老头起身:“行了,我去前院歇着。三少爷你也早点歇息,明儿一早,咱还得赶路。”

    “赶路?”陈既白一愣,“去哪儿?”

    “去剑冢啊。”钟老头笑呵呵地说,“老祖把日子都定好了,明儿一早就动身。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了,你只管跟着走。”

    陈既白的喉头动了动,面上却笑着应:“好,都听钟先生的。”

    钟老头背着褡裢,出了门。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

    明早就动身。

    老祖连日子都定好了。

    陈既白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没多少时间了。

    明早一上路,他就彻底落进老祖的网里了。

    他得在今夜,想出个法子来。

    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荷塘的蛙叫,一声比一声急。

    他抬起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边,是那扇角门。角门后头,是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看了很久,慢慢把窗关上。

    他知道,今夜,他不能再等了。

    http://www.xuanhundaozhang.com/yt136506/5068966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uanhundaozhang.com。玄浑道章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uanhundaozh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