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火

    今日天晴,万里无云,风却格外的大。

    煤灰味的风裹着雪粒子迎面吹来,打在脸上生疼,眼睛也木胀得难受,总想掉眼泪。

    一颗黑色橡胶冰球逆风猛冲,“嘭”一声砸到贴门而立的厚松木板上,弹飞出去,滚过残雪犹在的地面,一直钻到院边角的杂物棚子下边。

    “诶,愣着干嘛?捡球啊!”

    战山河咯吱窝夹着拐杖,肩上架着桦木球杆,歪头扬眉,挑衅地看着柳青。

    吃完早饭不到十分钟,他就嚷嚷着练球,一杆一杆往外打。是不是真能练出什么名堂不知道,反正柳青一趟一趟的捡球,一刻也没闲着。

    柳青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好鞋不踩臭狗屎”,看在辛大夫和一天三块钱的份上,不跟这小瘪犊子玩意儿计较。

    摘下棉手套,趴在地上,费劲地从棚子下边的缝隙里摸出冰球,放回战山河跟前。

    “嗖”又一杆挥出,这回运气更差,球弹到煤堆后边,黑乎乎一片更难找。

    战山河这孙子故意的——不就想惹怒她,让她自己走人吗。

    绝不可能。

    柳青冲战山河轻蔑一笑,大步迈上煤堆继续找球。她就不信了,折一条腿的战山河还能搁院子里练一上午球!

    还真能......

    临近中午,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张老头儿张秉川坐在轮椅上,扬声喊道:“小瘸子,别练了,该吃饭了!”

    战山河停下动作,怒瞪回去:“老残废,饿不死你!”

    瘸子和残废斗嘴,柳青暂得喘息。她拎上他们的铝饭盒和饭票菜票,赶往机关食堂。

    食堂伙食就是好:主食是白面馒头和花卷,菜有荤有素,还有随便喝的大白菜汤。

    柳青本打算紧着战山河吃,剩下的自己对付一口,吃不饱就喝汤溜溜缝。

    不成想战山河不乐意,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沉着脸道:“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吃!万一你往菜里下耗子药咋整?”

    为了证明没下药,一半饭菜和半饭盒汤都进了柳青的肚子。吃完之后,她忍了又忍,才没当着战山河的面打饱嗝。

    收拾完这头,她又去张秉川家,寻思顺带手帮他把饭盒刷出来,却见张秉川花卷只吃了半个,菜也剩下一大半。

    “扔了可惜,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吧。”张秉川双手拄着轮椅的扶手,一边费劲地往炕上挪一边说道。

    柳青心下一动,试探道:“那留着晚上吃?到时候我给你热。”

    张秉川瞟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道:“我啊,单位待遇好,家里也没别人,一天三顿饭都不用吃剩的。”

    柳青心下一热,回一个真挚的笑:“谢了张大爷。”

    迂回的善意,比直接的施舍更让人安心。张秉川为了顾全她的自尊着实用了心思。

    又一份沉甸甸的恩义,柳青郑重搁到心里,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回报。

    下午,战山河依旧不消停,吃完饭就歇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出来练球。

    柳青心态好,想着天黑的早,就算他练到天黑也没上午练的时间长。

    夕阳斜照,寒风稍敛。

    “铁瘸子”战山河终于显了倦意,把球杆往地上一杵,抬着下巴使唤道:“进屋给我倒杯水。”

    一杯热水刚递到战山河手里,院外传来马阳的喊声:“青姐,我和小辉哥捡煤回来了,等你一起回家啊?”

    柳青快步进屋,拿出装剩饭菜的饭盒,递给李小辉:“热热再吃。我得六点才能走,时候还早,你们先回吧。”

    话音刚落,被撂到一边的战山河不乐意了。

    “这杯水要让我端多久?这是区机关大院,不是你们家热炕头,要唠回家唠去。”

    “你狗吧你,见人就咬。”马阳梗着脖子气道,李小辉的眼底也窜着火。

    柳青摆手,示意二人赶紧走。

    接过杯子放进屋,出来时冰球已经打出去,不知滚去了哪个角落。

    “啥眼神,球都看着你了。”

    战山河还在那儿挑衅。

    柳青不惜得搭理他,弯腰继续找球。

    还没走远的马阳忍不住要折回来,被李小辉一把拽住。

    “她心里有数,咱别添乱。”李小辉哑声道。

    马阳眼圈一下子红了,哽咽道:“咱青姐啥时候受过这窝囊气......还不都是为了钱。”

    为了钱,为了在意的人,受点屈真不算啥。

    更何况这屈一点不白受!

    当晚柳青准备回家时,辛瑗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区妇联特批的救助金已经下来,一共四百块,家属办完手续就能领。

    “剩下的你们再想想办法,”辛瑗笑着说,“患者今天状态不错,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咱们尽快手术,让她回家过年。”

    柳青眼眶发热,郑重道:“谢谢辛大夫,明儿我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她先来给战山河和张秉川打早饭,一边熬着分秒等区妇联开门,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瞅时候差不多,她正准备过去呢,李小辉火急火燎的跑来,站院外急切喊道:“姐,阳阳跑了......”

    不是丢,是跑。

    大半夜趁柳青搁外头偷大粪、李小辉熟睡,马阳自己爬起来悄悄跑的。

    怕挨揍,还留下一张鬼画符似的纸条。

    柳青对着纸条连蒙带猜:“他可能是......找他爸妈去了。”

    马阳的爸妈常年跑红白场唱二人转,行踪不定,连大人都摸不清他们搁哪儿,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找?

    一头是等着办手续的救命钱,一头是不知道跑哪去了的弟弟,两头都要紧,咋整?

    柳青一秒都没慌乱,沉声对李小辉道:“你回洼地码人,让大家伙沿出城的几条路找。阳阳岁数小,走得慢,说不定能追上。我先去办春婶的事儿,办完马上过来一起找。”

    李小辉刚要应声,站门口听了全程的战山河突然道:“去162中冰场找宋继海教练,提我名儿,让他带我冰球队的队友帮忙找人。队里有车,开车找更快。”

    李小辉看向柳青,见她点头,才应一声,扭头就跑。

    “你们家破事儿真多。”战山河不阴不阳地甩下一句。

    背身而立的柳青突然转身,几步跨到他跟前儿,红着眼绷着脸,理智压抑的怒火迸出可以燎原的火星子:“帮忙找人的情,我记着。但你他妈管好自己的嘴——再不好好说人话,我直接给你缝上。”

    一米七出头的个头,看战山河还得微仰着头,可此时此刻,战山河却被她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劲儿慑了一下。

    不是怕,更不是厌恶。

    就是有点儿......说不清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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