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镇山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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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斤的石锁，杨天化单手举过头顶，停了三个呼吸，才轻轻放下。
石锁落地，“咚“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管事的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过、过了。“
“还有呢。“杨天化说。
“什么？“
“告示上写的，杂役要试三样：力气、腿脚、眼色。“杨天化看着管事，“力气过了，剩下两样呢？“
管事的上下打量他。这小子穿着山里人的旧袄，脸还带着冻红，可站姿、说话、眼神，没一样像山里出来的。
“嘿，讲究。“管事来了点兴趣，朝旁边努努嘴，“腿脚。那排木桩，从这头跑到那头，来回一趟。“
木桩阵二十来丈，是武馆弟子练身法用的。杨天化应了一声，起步就跑——开脉之后的腿脚，落在凡人堆里是降维。他脚下生风，一趟来回不过十几个呼吸，桩子一个没碰。
管事的眼睛越睁越大。
“眼色呢？“杨天化站定，气息平稳。
管事随手从腰间解下个荷包，往他面前一递：“看看。“
杨天化只扫了一眼：“铜钱十九枚，碎银一小块，约莫二钱。荷包角上有个补丁，绣的是并蒂莲，拆过又补上的——管事的家在外县，媳妇手艺好。“
管事的手一抖。
他媳妇确实是外县的，那朵并蒂莲是当年媳妇亲手绣的，后来磨破了，媳妇又补了一针。这事除了他媳妇，没第三个人知道。
“小兄弟……“管事的脸色变了，“你，你是做什么的？“
“猎户。“杨天化说，“看兽踪、辨爪印，看的就是眼色。“
管事的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咬牙：“好！算你一个！月钱三百文，管吃管住，今儿就搬进来！“
周围排队的汉子们炸了锅，议论纷纷。杨天化冲人群拱了拱手，迈进了镇山馆的大门。
镇山馆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前院是演武场，青砖铺地，兵器架子上刀枪剑戟排列齐整，几十个弟子正在场中练功。后院是杂役住的地方，一排平房，每间住两个人。
领他进去的，正是门口那个铁塔大汉。大汉叫牛石，力气大得吓人，性子憨直，一路上话不多，就是笑。
“俺娘说，俺是牛投的胎，所以叫牛石。“他挠着头说，“小兄弟，你叫什么？“
“杨天化。“
“杨天化……好名字！“牛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俺十六，你多大？“
“我也十六。“
“那你比俺大！俺腊月生的！“牛石咧嘴，“以后你就是哥！“
杨天化失笑。这大汉憨是憨，心思却干净。
两人被分在同一间屋。屋里两张木板床，一床破被褥。牛石从包袱里掏出自家的新棉被，不由分说塞给杨天化：“俺的厚。你盖这个。“
杨天化没推辞。他把爹的皮袄垫在身下，盖上棉被，忽然觉得这破屋里有点热气。
夜里，两人躺着说话。
牛石是城南牛家坳的，爹早亡，娘给人浆洗把他拉扯大，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妹妹，叫牛丫。
“俺娘说，让俺出来挣月钱，攒着给牛丫攒嫁妆。“牛石说起妹妹，声音都柔了，“俺妹可乖了。就是打小身子弱，老咳嗽……“
杨天化听着，想起小满。
“你妹妹有大夫看吗？“
“看过。“牛石的声音低下去，“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病根，断不了根，只能养。药……太贵了。“
杨天化沉默了一下，说：“睡吧。“
黑暗里，牛石翻了个身：“天化哥，你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杨天化望着房梁。
“有。“他说，“我信。“
第二天一早，杂役们集合，管事训话。
“都听好了！镇山馆是平溪县头一份的武馆，咱们馆主秦重秦爷，人称'铁臂'，那是有真功夫的！县里的官面上，没有秦爷说不上话的！“
“你们进了这个门，吃的喝的住的全是馆里的，就得守馆里的规矩！第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第二，前院演武，没吩咐不许靠近！第三，后宅是馆主起居的地方，夜里谁也不许过去！“
管事的脸一沉：“犯了规矩，别怪我不讲情面！“
杂役们齐声应了。杨天化跟着喊，心里却把这三条规矩过了三遍。
不该看的不看——前院演武，有鬼。
不该问的不问——馆里的进项出项，有鬼。
夜里不许去后宅——后宅，有大鬼。
他想起清河那个采药人的话：镇山馆，夜里抓人。
又想起山大王那句：藏好你的气，眼睛可以看，手别伸。
杨天化低着头，混在杂役堆里，领了扫帚。
今天他干的活，是扫前院演武场。
好差事。他想。演武场，正是看“不该看“的地方。
晌午时分，演武场来了客人。
一辆马车停在馆门口，下来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管事点头哈腰地迎进去。弟子们被吆喝着列队，齐齐喊：“馆主！“
杨天化拄着扫帚，装作低头扫地，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
锦袍中年人五十来岁，红光满面，太阳穴高高鼓起，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像一杆枪——这是内家功夫练到深处的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为首一个细高个，眼神阴鸷，是大师兄的派头。
“这就是秦重。“山大王的声音在玉里响起，“铁臂秦重。“
杨天化不动声色：“看出什么了？“
“你凑近点。“山大王说，“扫你的地，往他那边扫。“
杨天化攥着扫帚，慢慢朝人群边缘挪。
就在这时，秦重抬手，朝弟子们摆了摆。他袖袍一动，杨天化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风。
一股寒气，从那人的袖袍里散出来，贴着地皮爬，爬过青砖，爬过他脚边，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杨天化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股气，他见过。
井底怨煞，就是这股味儿。
“山大王——“
“别说话。“山大王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沉，“扫你的地。眼睛看砖，别看人。“
杨天化低下头，一帚一帚地扫。
秦重的笑声传来，中气十足：“刘掌柜客气了。馆里新收了两个弟子，根骨不错，改日让刘掌柜开开眼……“
寒意的源头，从杨天化脚边缓缓移过去，跟着秦重，进了前堂。
杨天化直起腰，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山大王。“他在心里问，“那是什么？“
玉里沉默了半晌。
“阴功。“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拿活人的生气，喂出来的功夫。小子，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在这个馆里，闻着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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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锁落地，“咚“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管事的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过、过了。“
“还有呢。“杨天化说。
“什么？“
“告示上写的，杂役要试三样：力气、腿脚、眼色。“杨天化看着管事，“力气过了，剩下两样呢？“
管事的上下打量他。这小子穿着山里人的旧袄，脸还带着冻红，可站姿、说话、眼神，没一样像山里出来的。
“嘿，讲究。“管事来了点兴趣，朝旁边努努嘴，“腿脚。那排木桩，从这头跑到那头，来回一趟。“
木桩阵二十来丈，是武馆弟子练身法用的。杨天化应了一声，起步就跑——开脉之后的腿脚，落在凡人堆里是降维。他脚下生风，一趟来回不过十几个呼吸，桩子一个没碰。
管事的眼睛越睁越大。
“眼色呢？“杨天化站定，气息平稳。
管事随手从腰间解下个荷包，往他面前一递：“看看。“
杨天化只扫了一眼：“铜钱十九枚，碎银一小块，约莫二钱。荷包角上有个补丁，绣的是并蒂莲，拆过又补上的——管事的家在外县，媳妇手艺好。“
管事的手一抖。
他媳妇确实是外县的，那朵并蒂莲是当年媳妇亲手绣的，后来磨破了，媳妇又补了一针。这事除了他媳妇，没第三个人知道。
“小兄弟……“管事的脸色变了，“你，你是做什么的？“
“猎户。“杨天化说，“看兽踪、辨爪印，看的就是眼色。“
管事的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咬牙：“好！算你一个！月钱三百文，管吃管住，今儿就搬进来！“
周围排队的汉子们炸了锅，议论纷纷。杨天化冲人群拱了拱手，迈进了镇山馆的大门。
镇山馆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前院是演武场，青砖铺地，兵器架子上刀枪剑戟排列齐整，几十个弟子正在场中练功。后院是杂役住的地方，一排平房，每间住两个人。
领他进去的，正是门口那个铁塔大汉。大汉叫牛石，力气大得吓人，性子憨直，一路上话不多，就是笑。
“俺娘说，俺是牛投的胎，所以叫牛石。“他挠着头说，“小兄弟，你叫什么？“
“杨天化。“
“杨天化……好名字！“牛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俺十六，你多大？“
“我也十六。“
“那你比俺大！俺腊月生的！“牛石咧嘴，“以后你就是哥！“
杨天化失笑。这大汉憨是憨，心思却干净。
两人被分在同一间屋。屋里两张木板床，一床破被褥。牛石从包袱里掏出自家的新棉被，不由分说塞给杨天化：“俺的厚。你盖这个。“
杨天化没推辞。他把爹的皮袄垫在身下，盖上棉被，忽然觉得这破屋里有点热气。
夜里，两人躺着说话。
牛石是城南牛家坳的，爹早亡，娘给人浆洗把他拉扯大，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妹妹，叫牛丫。
“俺娘说，让俺出来挣月钱，攒着给牛丫攒嫁妆。“牛石说起妹妹，声音都柔了，“俺妹可乖了。就是打小身子弱，老咳嗽……“
杨天化听着，想起小满。
“你妹妹有大夫看吗？“
“看过。“牛石的声音低下去，“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病根，断不了根，只能养。药……太贵了。“
杨天化沉默了一下，说：“睡吧。“
黑暗里，牛石翻了个身：“天化哥，你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杨天化望着房梁。
“有。“他说，“我信。“
第二天一早，杂役们集合，管事训话。
“都听好了！镇山馆是平溪县头一份的武馆，咱们馆主秦重秦爷，人称'铁臂'，那是有真功夫的！县里的官面上，没有秦爷说不上话的！“
“你们进了这个门，吃的喝的住的全是馆里的，就得守馆里的规矩！第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第二，前院演武，没吩咐不许靠近！第三，后宅是馆主起居的地方，夜里谁也不许过去！“
管事的脸一沉：“犯了规矩，别怪我不讲情面！“
杂役们齐声应了。杨天化跟着喊，心里却把这三条规矩过了三遍。
不该看的不看——前院演武，有鬼。
不该问的不问——馆里的进项出项，有鬼。
夜里不许去后宅——后宅，有大鬼。
他想起清河那个采药人的话：镇山馆，夜里抓人。
又想起山大王那句：藏好你的气，眼睛可以看，手别伸。
杨天化低着头，混在杂役堆里，领了扫帚。
今天他干的活，是扫前院演武场。
好差事。他想。演武场，正是看“不该看“的地方。
晌午时分，演武场来了客人。
一辆马车停在馆门口，下来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管事点头哈腰地迎进去。弟子们被吆喝着列队，齐齐喊：“馆主！“
杨天化拄着扫帚，装作低头扫地，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
锦袍中年人五十来岁，红光满面，太阳穴高高鼓起，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像一杆枪——这是内家功夫练到深处的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为首一个细高个，眼神阴鸷，是大师兄的派头。
“这就是秦重。“山大王的声音在玉里响起，“铁臂秦重。“
杨天化不动声色：“看出什么了？“
“你凑近点。“山大王说，“扫你的地，往他那边扫。“
杨天化攥着扫帚，慢慢朝人群边缘挪。
就在这时，秦重抬手，朝弟子们摆了摆。他袖袍一动，杨天化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风。
一股寒气，从那人的袖袍里散出来，贴着地皮爬，爬过青砖，爬过他脚边，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杨天化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股气，他见过。
井底怨煞，就是这股味儿。
“山大王——“
“别说话。“山大王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沉，“扫你的地。眼睛看砖，别看人。“
杨天化低下头，一帚一帚地扫。
秦重的笑声传来，中气十足：“刘掌柜客气了。馆里新收了两个弟子，根骨不错，改日让刘掌柜开开眼……“
寒意的源头，从杨天化脚边缓缓移过去，跟着秦重，进了前堂。
杨天化直起腰，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山大王。“他在心里问，“那是什么？“
玉里沉默了半晌。
“阴功。“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拿活人的生气，喂出来的功夫。小子，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在这个馆里，闻着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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