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不怪你
宋言舜蹲下去，把枯瘦如柴的姐姐抱进怀里。
她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像一片落叶。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再张嘴，才听见自己说：“不怪你。长姐，不怪你。”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脸是湿的。
长姐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宋言舜把她抱进内院，请了太医。
他叫来心腹：“去，把她说的那户人家，全数抓来。一个也不要漏。”
手下问：“如何处置？”
宋言舜坐在堂前，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们怎么对她，你便怎么还回去。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动了宋家的人，天涯海角也逃不过。”
命令才下去，长姐就发动了。
她身子太虚了。
那几年被折磨得太狠，怀相又不好，整个人瘦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接生婆脸都白了，出来跟他说：“大人，怕是……大小都难保。”
宋言舜站在门口，反复深呼吸，让自己尽量冷静：“孩子不重要，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大人……”
他看见长姐从门缝里朝他伸出手。
她的指甲断裂，指尖全是血。
她张着嘴，像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什么。
他不顾下人说着什么产房污秽的荒谬言词，一把推开他们，大步走进去，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
“言舜……弟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看你一眼……我好疼……”
宋言舜半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她手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天明时，产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啼哭，像小猫叫，很快又没了声。
长姐也没了声音。
接生婆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言舜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姐姐没了。
他握着姐姐那只早已冰凉的手，跪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下人将他拉开，他才终于恍惚回神。
他让人把长姐葬在了他们亲生父母的墓旁。
他站在墓前站了一天。
命运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晚，宋花萱跪在了他面前。
夜深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早凉透了。
宋花萱推门进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哥哥，我有件事瞒了你。我……我也有了喜欢的人。他是个很普通的商人……我们本来都说好了，等他攒够了钱，就来提亲。可今日……今日他听说穷书生那户人家被处置了，他吓坏了。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宋言舜慢慢抬起头，像没听懂。
他觉得自己大约在一个无尽的噩梦里。
“哥哥，”宋花萱哭着说，“我怀了他的孩子。”
宋言舜眼前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问：“多久了？”
“快两个月。”宋花萱的声音越来越低，“哥哥……你别生气。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怕成那样……”
宋言舜想站起来。
可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骤然一黑。
他倒了下去，后脑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
小星月听到这里，急得直拍宋言舜的膝盖：“舅舅！后面呢？后面呢？姨姨后来怎么样啦？那个跑了的人有没有被抓回来？姨姨肚子里的宝宝呢？你怎么不说话呀！”
宋言舜却像没听见似的，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
车帘微动，光和影在他面上交替滑过。
小星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扭头去看宋若涵。
这一看，她愣住了。
娘亲没有像她一样追着问，而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很紧。
“娘亲？”小星月小声喊她。
宋若涵低头看向她。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把小星月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里：“我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你二姨母成亲那会儿，还是你二哥哥故意告诉我这个消息想刺激我，问我姐姐为什么嫁了那样一个人……我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委屈，不想回宋家，也不想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你萱姨姨给我递了那么多次拜帖，我全给退了。后来你大姨母……”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才继续道：“后来你大姨母没了，我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我赌气的那几年，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妹妹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指抹掉，像是不想在女儿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可小星月已经看见了。
她“噌”地一下从宋言舜腿上爬过去，钻进宋若涵怀里，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娘亲不哭。你以后不会不知道啦。我帮你记着！我天天帮你盯着宋家的门，谁家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告诉你。我腿短但是我跑得可快啦，我二哥哥都追不上我呢。”
宋若涵被她这通又贴心又不着调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吸了吸鼻子，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星月笑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宋言舜在旁看着她们没说话。
等马车驶入宋府，停在二门内后他才慢慢起身。
他先下了车，又伸手把小星月从宋若涵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小星月一眼，道：“后面的事，去问你萱姨。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说完便走了。
小星月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娘亲，一脸茫然：“舅舅怎么走得那么急呀？他是不是也要哭啦？”
宋若涵眼圈还红着，闻言戳了戳她的脑袋：“别管，走吧，去找你萱姨。”
两个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宋花萱院子里走。
天已经没那么热了，晚风从荷花池那边吹来，带着一丝丝水汽。
小星月拽着宋若涵的手，一蹦一蹦地走，嘴里不住地问：“娘亲，萱姨姨真的会讲吗？她会不会讲到一半又让我别问啦？”
宋若涵说：“她若不想讲，你就别缠她。听见没？”
小星月立刻点头：“听见啦！我最乖啦。”
可到了宋花萱那儿，情形跟她们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宋花萱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吃了一半的冰镇杨梅。
看见她们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从秋千上跳下来，迎上前拉住宋若涵的手：“三姐姐。”
宋若涵把胳膊抬起来，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拍：“这些年在家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在想，要是我早点回来，是不是能好一点。”
“不怪你的。”宋花萱从她肩头抬起脸来，“大姐姐二姐姐都不怪你，我更不会怪你……小星月，你来。”
她蹲下身，朝小星月张开手。
小星月立刻扑进她怀里，小手在她背上拍啊拍的：“萱姨姨不哭，哭得久了眼睛会变成大核桃。大核桃就不好看啦。我给你吃糖，我二哥哥的波斯玫瑰糖，还剩最后一颗呢，我一直藏在荷包里，谁都没告诉。我分给你，你别哭啦。”
宋花萱这回是真被她逗笑了。
她揉了揉小星月的小卷毛，说：“你的糖你自己留着。你萱姨姨不爱吃糖。”
小星月一脸怀疑：“真的吗？这世上还有人不爱吃糖吗？那你爱吃杨梅对不对！我刚才看见你碟子里的杨梅啦，红红的，圆圆的，肯定很甜！”
小星月说着说着，自己嘴馋了，蹦蹦跳跳的跑到冰镇杨梅碗旁边，捏起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宋若涵和宋花萱坐在石桌旁，一个给她擦嘴角的汁水，一个给她扇风。
过了好一会儿，小星月才想起来意，赶紧把嘴里的杨梅咽下去，仰着小脸问：“姨姨，舅舅让我们来问你，后面的事情到底怎么样啦？他说你知道得比他清楚。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呀？”
宋花萱看了宋若涵一眼，见宋若涵也正看着她。
宋花萱慢慢把扇子放下来，轻声说：“讲就讲吧。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也怪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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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像一片落叶。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再张嘴，才听见自己说：“不怪你。长姐，不怪你。”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脸是湿的。
长姐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宋言舜把她抱进内院，请了太医。
他叫来心腹：“去，把她说的那户人家，全数抓来。一个也不要漏。”
手下问：“如何处置？”
宋言舜坐在堂前，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们怎么对她，你便怎么还回去。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动了宋家的人，天涯海角也逃不过。”
命令才下去，长姐就发动了。
她身子太虚了。
那几年被折磨得太狠，怀相又不好，整个人瘦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接生婆脸都白了，出来跟他说：“大人，怕是……大小都难保。”
宋言舜站在门口，反复深呼吸，让自己尽量冷静：“孩子不重要，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大人……”
他看见长姐从门缝里朝他伸出手。
她的指甲断裂，指尖全是血。
她张着嘴，像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什么。
他不顾下人说着什么产房污秽的荒谬言词，一把推开他们，大步走进去，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
“言舜……弟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看你一眼……我好疼……”
宋言舜半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她手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天明时，产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啼哭，像小猫叫，很快又没了声。
长姐也没了声音。
接生婆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言舜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姐姐没了。
他握着姐姐那只早已冰凉的手，跪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下人将他拉开，他才终于恍惚回神。
他让人把长姐葬在了他们亲生父母的墓旁。
他站在墓前站了一天。
命运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晚，宋花萱跪在了他面前。
夜深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早凉透了。
宋花萱推门进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哥哥，我有件事瞒了你。我……我也有了喜欢的人。他是个很普通的商人……我们本来都说好了，等他攒够了钱，就来提亲。可今日……今日他听说穷书生那户人家被处置了，他吓坏了。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宋言舜慢慢抬起头，像没听懂。
他觉得自己大约在一个无尽的噩梦里。
“哥哥，”宋花萱哭着说，“我怀了他的孩子。”
宋言舜眼前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问：“多久了？”
“快两个月。”宋花萱的声音越来越低，“哥哥……你别生气。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怕成那样……”
宋言舜想站起来。
可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骤然一黑。
他倒了下去，后脑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
小星月听到这里，急得直拍宋言舜的膝盖：“舅舅！后面呢？后面呢？姨姨后来怎么样啦？那个跑了的人有没有被抓回来？姨姨肚子里的宝宝呢？你怎么不说话呀！”
宋言舜却像没听见似的，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
车帘微动，光和影在他面上交替滑过。
小星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扭头去看宋若涵。
这一看，她愣住了。
娘亲没有像她一样追着问，而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很紧。
“娘亲？”小星月小声喊她。
宋若涵低头看向她。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把小星月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里：“我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你二姨母成亲那会儿，还是你二哥哥故意告诉我这个消息想刺激我，问我姐姐为什么嫁了那样一个人……我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委屈，不想回宋家，也不想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你萱姨姨给我递了那么多次拜帖，我全给退了。后来你大姨母……”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才继续道：“后来你大姨母没了，我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我赌气的那几年，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妹妹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指抹掉，像是不想在女儿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可小星月已经看见了。
她“噌”地一下从宋言舜腿上爬过去，钻进宋若涵怀里，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娘亲不哭。你以后不会不知道啦。我帮你记着！我天天帮你盯着宋家的门，谁家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告诉你。我腿短但是我跑得可快啦，我二哥哥都追不上我呢。”
宋若涵被她这通又贴心又不着调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吸了吸鼻子，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星月笑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宋言舜在旁看着她们没说话。
等马车驶入宋府，停在二门内后他才慢慢起身。
他先下了车，又伸手把小星月从宋若涵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小星月一眼，道：“后面的事，去问你萱姨。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说完便走了。
小星月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娘亲，一脸茫然：“舅舅怎么走得那么急呀？他是不是也要哭啦？”
宋若涵眼圈还红着，闻言戳了戳她的脑袋：“别管，走吧，去找你萱姨。”
两个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宋花萱院子里走。
天已经没那么热了，晚风从荷花池那边吹来，带着一丝丝水汽。
小星月拽着宋若涵的手，一蹦一蹦地走，嘴里不住地问：“娘亲，萱姨姨真的会讲吗？她会不会讲到一半又让我别问啦？”
宋若涵说：“她若不想讲，你就别缠她。听见没？”
小星月立刻点头：“听见啦！我最乖啦。”
可到了宋花萱那儿，情形跟她们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宋花萱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吃了一半的冰镇杨梅。
看见她们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从秋千上跳下来，迎上前拉住宋若涵的手：“三姐姐。”
宋若涵把胳膊抬起来，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拍：“这些年在家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在想，要是我早点回来，是不是能好一点。”
“不怪你的。”宋花萱从她肩头抬起脸来，“大姐姐二姐姐都不怪你，我更不会怪你……小星月，你来。”
她蹲下身，朝小星月张开手。
小星月立刻扑进她怀里，小手在她背上拍啊拍的：“萱姨姨不哭，哭得久了眼睛会变成大核桃。大核桃就不好看啦。我给你吃糖，我二哥哥的波斯玫瑰糖，还剩最后一颗呢，我一直藏在荷包里，谁都没告诉。我分给你，你别哭啦。”
宋花萱这回是真被她逗笑了。
她揉了揉小星月的小卷毛，说：“你的糖你自己留着。你萱姨姨不爱吃糖。”
小星月一脸怀疑：“真的吗？这世上还有人不爱吃糖吗？那你爱吃杨梅对不对！我刚才看见你碟子里的杨梅啦，红红的，圆圆的，肯定很甜！”
小星月说着说着，自己嘴馋了，蹦蹦跳跳的跑到冰镇杨梅碗旁边，捏起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宋若涵和宋花萱坐在石桌旁，一个给她擦嘴角的汁水，一个给她扇风。
过了好一会儿，小星月才想起来意，赶紧把嘴里的杨梅咽下去，仰着小脸问：“姨姨，舅舅让我们来问你，后面的事情到底怎么样啦？他说你知道得比他清楚。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呀？”
宋花萱看了宋若涵一眼，见宋若涵也正看着她。
宋花萱慢慢把扇子放下来，轻声说：“讲就讲吧。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也怪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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