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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撤回大本营

    水阳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黄维的九十师已经在河东的高地上又打退了牛岛师团的一次进攻。

    这一次日军动了真格,三十五旅团的两个大队从东北和正面两个方向同时施压,佯攻、迂回、分割,来回变换着攻击轴线,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

    九十师的伤亡在增加,但高地上的轻重机枪火力点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轮换射击,迫击炮弹从不多的预设阵位精准地砸在日军步兵的冲击路线上。

    日军大队长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拄,恨得牙根发酸——对面的指挥官太狡猾了,火力点藏得极深,正打侧不打,步兵冲上去就漏整个侧面,不冲就一批批地挨冷枪。

    他哪里知道,黄维在高地的反斜面来回督战,这是真得了真传。

    前线微调大法。

    中午过后,第十九军剩下的两个师先后赶到水阳。

    八十九师沿着水阳河西岸建立起了河防阵地,九十一师前出到东北方向的高地群,在九十师和长江之间形成了一道斜切防线。

    日军试图从北翼绕过水阳河的意图被彻底堵死。

    牛岛的前锋部队三面受阻,第一次感到这条往西的路没那么好走。

    黄维得到了喘息的支点,立刻命令九十师转入弹性防御,不必跟日军死拼到一兵一卒,每个阵地打到一定程度就往后递次转移,用空间换敌军的血。

    他在电话里对各团团长说

    “别把部队钉死在阵地上。鬼子的炮兵一上来就先退,等步兵上来再打。打两轮就换个地方。水阳北边的地形我比你们清楚,丘陵多,河汊多,路窄,牛岛的重炮和战车展不开。他要是从北面绕,我们就一点点磨他。”

    各团团长都是老行伍,一听就明白了。

    牛岛贞雄从兵临当涂的狂喜中被一棍子打醒。

    他从战报中看出,当面的国军火力密度和阵地密度绝非临时拼凑的杂牌,这是有组织的守御,而且拦在当涂前面的部队装备不差,机枪和迫击炮的配置密度甚至接近一个正规军的水准。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南京方面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并且拼了命在堵他。

    “将军,眼下这条战线至少有一个整军,正面和两翼的防线都拉得很有章法。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和谷寿夫师团长会合,按方面军原本的意图从南线压过去夹击陆诚。”

    参谋长松本站在地图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忧虑。

    他知道牛岛不会喜欢这个建议,但作为参谋长他不说不行。

    牛岛站在窗前,背对着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枪炮声时紧时松,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低喘。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地图上那道从杭州湾到太湖南线的巨大包抄线,说

    “松本君,你对陆诚怎么看?”

    松本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师团长会直接驳回他的建议,没想到牛岛忽然抛回来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毫无疑问,现在这名叫陆诚的将领,指挥着南京政府最精锐的部队,换句话说他打出的战绩证明他是南京政府最好的将军,也是帝国最大的威胁。”

    “你说得对。”牛岛点点头

    “但你对南京怎么看?”

    送本没有马上回答。

    牛岛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南京是中国的首都,是国民政府的脸面。陆诚也好,张发奎也好,陈诚也好,不管他们在前线怎么打,最后都是为了南京。如果我掉头回去打陆诚,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是把他击溃。击溃之后呢?南京还在,国民政府还在,我们的部队还要继续打下去。可如果我今天不回头,直接往西走,把南京打下来,那整个国家的抵抗就会从根子上动摇。陆诚再能打,南京没了,他就是一条没有家的野狗。”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将军的分析有道理,但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毕竟是敌军最有战斗力的野战力量。我们现在如果与第六师团会合,可以和无锡东面的上海派遣军形成包围态势。即便不能全歼,只要能将其重创,后续进攻南京时就能免除后顾之忧。”

    “后顾之忧?”

    牛岛冷笑了一声

    “松本君,你说反了。咱们现在最大的后顾之忧,不是陆诚,是时间。你以为陆诚撤到宜兴是为了什么?他在给南京争取时间。我们每在路上多耽误一天,南京就多修一天的工事,多囤一天的粮。”

    “等我们把陆诚收拾完了再打南京,南京的城防就彻底成形了。到那时候,我们要用多少帝国军人的生命去换那座城?三个师团?四个师团?”他

    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像烧着一簇火。

    “打到敌人首都城下,这是莫大的荣耀。全日本的将军,有几个人能走到这里?松井大将不能,朝香宫亲王阁下不能,他们都在跟陆诚磨。而我,已经打到离南京不足两百里的地方了。你现在让我掉头回去?让我在全军面前把这份荣耀踩进泥里?”

    牛岛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兴奋。

    几个听见动静的参谋都不敢往这边看。

    松本低下了头,知道再劝下去只会适得其反。牛岛这种指挥官,一旦把军人的荣誉感和刚愎搅在了一起,就不是道理能拉得回头的了。

    那里面还有他个人的野望——他牛岛贞雄,第十八师团长,一个眼看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留名战史的人。

    停一停,他都不甘心。

    “那至少等后续部队全部展开再做决定。”

    松本最后说了一句。

    “前锋受阻不假,但决定不用等。去给我备车,我亲自到一线看一看。记住,不要声张。”

    松本连忙拦住:“师团长,前线现在很危险。至少等炮火停歇一下。您要是有个闪失——”

    “危险?”

    牛岛笑了笑,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重新扣紧。

    “士兵们在炮火里趴了一上午,他们的师团长难道连去看看他们都不行吗?松本君,你的担心我心领了。”

    一列由两辆卡车、一辆挎斗摩托和一部师团长轿车组成的车队沿着泥泞小道向水阳前线驶去。

    小野旅团长接到电话时正在前线指挥所里对着地图发愁,听到牛岛要亲自前来,他更是发愁,好端端的师团长跑到前线来干嘛,不够添乱的。

    他抓起电话催了好几遍,让参谋转告师团长

    “前线炮火太密集,为了师团长阁下的安全,请不要到前线来”。

    可没等两分钟就有传令兵冲进来报告说师团长的车已经到了东面小树林。

    小野没办法只能从指挥所里小跑出去,他一出去,远远的就看见牛岛从车上下来。

    正在这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声音传来,小野的脸都白了,牛岛却只是皱了皱眉头,把军刀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大步往观察点走。

    “师团长!这里太危险!”

    小野追上去,压低声音喊。

    “危险就不打仗了?”

    牛岛没有回头。

    “至少请师团长再往后移一些,前面不能再去了。”

    “我是来看阵地的,八嘎,我的士兵们还在前线呢!”

    牛岛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野,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劝的冷硬。

    “小野君,我要看清楚国军这个阵地到底哪里强,为什么你的一个上午就没能往前推进。你要是有这个本事用眼睛替我看清楚,我早就回师部了。”

    小野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陪着牛岛到了那座半米高的土垒上。

    几支伪装网斜斜地罩着两个炮队镜。

    牛岛弯腰钻进去,举着炮队镜对河对岸的国军阵地看了很长时间。

    工事布置得错落有致,高地和洼地互相策应,河滩前沿布着铁丝网,河中央的浅水区还隐约能看到被水泡黑的木桩——那是守河部队临时设置的水障。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调着焦距,从左翼的滩头一路看到右翼的高地,再把目光停在河岸与后方村落之间的交通壕上。

    看了半晌,他放下炮队镜,对小野说

    “他们人不多,但工事很有章法。正面强渡水阳河是送死,必须绕过村北的高地群,从右翼撕开来。那条西北走向的低矮山脊是他们的软肋,山脊上的火力点最少,但山脊后面的反斜面一定是他们的迫击炮阵地。得先打掉那里。给我把炮兵观察哨全部压上去,用火力侦察,把反斜面的发射阵地一点一点勾出来。”

    小野吃惊地看着牛岛。

    他犹豫了一下说到

    “师团长,左翼那条山脊后边的情报还没有完全——我的侦察班还没回来。”

    “不需要你们的侦察班,炮火侦察的结果就能说明一切。”

    牛岛又重新举起炮队镜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炮兵联队的长官找来,让他打上一轮,还有把你的指挥位置再往前推一点。你太远了,小野君,你离你的兵太远了。”

    小野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别的话。

    他只能让传令兵去请炮兵联队长,又让勤务兵拿来水壶,悄悄把水壶递给牛岛。

    牛岛没接,只说:“留给伤员吧。”

    他们从掩体里出来时,有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南边传过来,伴随着沉闷的迫击炮弹爆炸声,几棵落了叶的老槐树被弹片打断了枝条。

    牛岛面不改色地走回轿车旁,临上车时对小野说

    “把你的兵力重新编组。今晚,小野君,我要看到成果,十八师团的勇士们绝不能在这里就被绊住脚,我们要到南京去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你明白吗?”

    小野立正低头:“明白了。”

    车队扬起一股灰白的烟尘,颠簸着驶离前沿。

    牛岛没有回师团部,而是在路上让松本立刻拟了一份给第六师团谷寿夫的电报。

    “水阳当面之敌为国民党中央军新编部队,已展开有力防御。我师团决意于突破该线后继续西进,目标当涂。请第六师团加快西进速度,合击当涂,夹攻南京南翼。至要。牛岛贞雄。”

    电文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谷寿夫的回电就到了。

    牛岛正在临时师团部里吃加了梅子的饭团,这是牛岛贞雄最喜欢的食物。自从陆大开始,每战之前他必要吃一颗饭团。

    他认为这能保佑他,为他带来胜利。

    他看完回电,眼睛亮了一下。

    谷寿夫答应了。全文很短,就两句话

    “同意。第六师团即向西转进,当涂会合。愿与君共饮于南京城下。”

    牛岛放下电报,对着窗外暗沉下来的天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对松本说

    “你看,聪明人还是知道该往哪里走。陆诚有什么好抓的?他再能打,也不过是一支野战部队。打下南京,才是帝国陆军的一场大胜。把命令传下去,今夜全军重新编队,明晨破晓发起总攻。让三十五旅团正面牵制,二十三旅团从右翼山脊方向强行迂回,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水阳防线。”

    他的语气轻快了许多,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谷寿夫对于牛岛贞雄的提议并不意外。

    试问谁能忍住这样的大功。

    帝国的历史肯定会记住他们。

    他坐在一把从附近民房搬来的竹椅上,再三思索牛岛的建议。

    参谋长上野站在他面前,同样在盘算着其中利害。

    “师团长,第十八师团的建议很诱人,但军司令官给我们的任务是配合第十军向太湖北岸推进,把我们当面的中央突击兵团往西压。现在如果我们扭头去打南京,等于是把陆诚扔在了背后。北边的第十一、第十三、第一零一三个师团正在跟他的山地师、二百师缠斗,打得难解难分。我们和牛岛要是掉头一打南京,陆诚反而从北面腾出手来,随时可以回身增援。到那时,攻南京的部队腹背受敌。”

    谷寿夫听完后从竹椅上直起身子,指了指地图:

    上野,你分析得都对。但你只算了军令,没算人心。我们的军令要求北上围堵陆诚,这个我理解。可你看牛岛,他已经在水阳外边打出了当涂的机会,南京城南的门只要再推一下就开了。这种时候,你让一个师团长掉头去山里兜圈子?他心里那团火会变成什么?变成怨恨。他会怨恨军部的命令,怨恨我们第六师团不够果断。”

    上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忍住了。

    谷寿夫又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们在当涂和南京城下啃不动,让陆诚抄了后路。可是陆诚要抄后路,一路上有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缠着他,他的三百师和山地师能不能脱身还是另一回事。等他的部队抽出来,我们已经在南京城下了。你觉得,他还能舍得把刚喘过气来的部队投进南京这个无底洞?”

    谷寿夫虽然是条疯狗,但是作为一名老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的。

    不等上野再劝,谷寿夫紧接着对传令兵说

    “电令各步兵大队停止埋锅造饭,辎重收拢,今夜师团主力沿广德一线向西转进,与第十八师团在当涂会合。”

    命令下达后大约半个小时,第六师团部署在长兴外围的部队开始收拢。

    几十门野炮套上牲口从阵地上撤下来,车辆辎重在泥泞中重新编队,整条公路上都是向西行进的日军纵队。

    那些原本准备向北合围的步兵大队,此刻在夜雾中向西折去,走过泥地时踩出的脚印和车辙,把青草和冻土搅成一片深色的烂浆。

    消息传到溧阳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赵德明捏着一份刚破译完的日军电报,匆匆走到陆诚桌前。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嘴唇张了一下才说

    “日军第六师团确实向西了。从无线电通讯密度和几个侦察哨传回的消息来看,谷寿夫的主力在长兴以西集结后,正在向广德方向移动。这是要和第十八师团在当涂会合,冲南京去。”

    赵德明说完,整个指挥部里都静了下来。

    几个正埋在电台前的参谋停下了手里的转发,邓超也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诚身上。

    陆诚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左肘旁摊着几封拆开的电报,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拿着铅笔。

    陆诚已经看到第六师团的动向了。

    他们往西去了。

    陆诚慢慢放下笔,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面有压抑了太多天的东西——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种从刀刃上收回脚来的庆幸。

    “最大的危机过去了。”他说。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从几天前,我就怕谷寿夫往北拐。他只要往宜兴方向一压,和牛岛两支主力前后一夹,我们撤出来的部队就成了夹在火钳中间的肉。”

    整个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陆诚的下一步安排。

    所有人都信服他。

    如果要选一个能带领中国把日本人打败,把日本人赶出去的人。

    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陆诚。

    战事到了现在,他们都知道,南京要守不住了。

    他们要经历千古的耻辱。

    但是他们坚信一定有人能带领他们走向成功洗刷耻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诚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下命令

    “命令王敬久、彭可定,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休整完毕后去抄日军的补给线。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用夜战、地雷战、伏击战还是什么,必须让日军的补给线出现问题。现在牛岛和谷寿夫现在忙着闷头猛冲,必须要扽住他们。我要求让他们的弹药送到当涂的时候先少一半。我要他们像钉子在皮肉里一样,不致命,但要一直疼,一直流血。”

    一一四师团是个麻烦。

    但是他也知道柳川平住的小心思。不就是想他溃败之后捞上一笔吗。

    那就来试试。

    他手里的部队也不是吃素的,打一个一一四师团还是有把握的。

    最后他看向邓超

    “给明远发电,咱们马上马就快撤到句容了,让他把句容基地的弹药、油料、担架和无线电零件全部重新清点一遍。还有补充兵准备好了,中央突击兵团的指挥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句容。电令三百师,做好行进准备,随同指挥部向句容转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唉,告诉十九军的蒋将军,第六师团冲他们去了,请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水阳一定要顶住。能顶多久顶多久。每多一天,南京城防就多一天准备,多一条人命被转移出去。他应该明白,时候我陆诚请他喝酒。”

    命令下达后,陆诚让赵德明,把桌上摊了几天几夜的地图折好放进皮包里,又把手枪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他顾不上整理其他东西。

    现在兵贵神速,二十几分钟后,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所属部队组成的车队很快整理完毕,在夜色中沿着句容公路沉默前行。

    车灯只开了近光,在乡道两旁灰白色的冬雾里晕成两个昏黄的光圈。

    陆诚闭着眼睛修养精神。

    周明远在句容等着他,这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处防线了,这里多年前就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驻扎地。这么多年这座南京周边的小城。

    在就已经成了一座军事重镇。

    是南京城外最坚固的堡垒。

    那里还有多少补充兵、多少保安团,陆诚不清楚,他知道周明远一定会给他准备好。

    这老小子自从北伐的时候就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补给。

    句容经营了这么多年,家底子得厚成什么样。

    这就是他登山的最后一瓶氧气。

    他相信周明远不会让他失望的,保卫南京的重担,不用多说,陆诚知道自己要挑。

    赵德明叫了叫陆诚。

    “司令,咱们到了。”

    陆诚睁开眼睛,看着阔别已久的大本营。周明远穿着中将军装正在等着他。

    陆诚走出车门。

    “司令。”

    周明远带着身后的各级将领向陆诚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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