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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铁盒的盖子在动。

    我站在三步之外,盯着那个锃亮的铁盒。它随着某种极缓慢的节奏上下起伏,像是里面关着一颗独立的心脏。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盒内传来的细微声响——湿滑的、黏腻的,像有东西在极小的空间里翻身。

    我的手已经按在了铲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石室和我刚才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像换了间屋子。石桌桌面光滑如镜,四周墙壁干净得像水洗过,连空气里的腥味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和檀香混合的怪味。

    我决定打开它。

    父亲把它留在这里,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我想知道“拜山”的真相,就得打开这个盒子。

    我松开铲子,从腰包里抽出一双备用的橡胶手套戴上。右手伸向铁盒,指尖刚碰到盒盖边缘,那起伏就停了。盒子里静下来,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屏息等待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用指甲撬开盒盖缝隙,慢慢掀开。

    里面不是纸。

    里面是一面镜子。

    镜面朝上嵌在盒底,周围焊着一圈铜边。镜面的材质跟普通的玻璃镜不同,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黄铜色光泽,像用金属打磨成的。我凑近去看,镜子里映出了我的脸,但那张脸在笑,而我的嘴角纹丝未动。

    镜子里的“我”张了张嘴,做了一个口型。

    “走。”

    然后镜面突然起了雾,从中心向外蔓延,像有人对着它呵了一口气。雾气消散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陈旧的房间,木梁、土墙、一张老式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很宽,后颈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我认得那道疤——我父亲后颈上也有一道同样的,是有一年从梁上摔下来被瓦片划的。

    那人没有转身,但他在说话。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而是从石室的墙壁里渗出来的,像从石头的毛孔里挤出来,又细又远。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进了心室的第二层。我在你之前也到过这里。铁盒本来是我带进来装东西的,但后来我发现它不只是铁盒。它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你别碰它。”

    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它会把你的记忆吞了,然后再吐出来给你看。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顺序是假的。顺序错了,判断就会错。判断错了,铜钱就会放错。铜钱放错了,人就出不去。”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

    “听着,”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拜山不是那些影子在拜。拜山是你的心跳。从你进洞到现在,你的心跳已经被它同步了。它在等你的心跳跟它的鼓声完全重合。那个时候,拜山就算成了。你就是供品。”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我的心脏正在跳动,而之前我听到的那些鼓声,频率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变得……和我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接近。

    “怎么破?”我低声问,像在问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似乎听到了我的问题,又似乎只是在按照预留的轨迹说话:“铜钱三枚,地镇脉、人入喉、天锁心。顺序不能错。但更重要的是,放钱的时候,你的心跳必须跟它错开。你越怕,它就越强。你越不怕,它就拿你没办法。”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胸腔捏了我的心脏一下。那力量很轻,但足以让我浑身冷汗直冒。

    镜中画面开始模糊,父亲的身影像被水波打散。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经碎得几乎听不清:“找到你爷爷。”

    镜面恢复了平静,重新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笑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缓慢地闭上眼睛。镜面随即碎裂,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网状的裂纹。铁盒“砰”地弹开,碎镜片四处飞溅,有一片擦过我的颧骨,划出一道血痕。

    我顾不上擦,因为整间石室又开始震动了。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更加剧烈,像是整座山都在移动。石室四壁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有无数只巨手从外面推挤着墙体。头顶落下的碎石打在肩上,又重又烫。

    “拜山是你的心跳。”父亲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来,开始数自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我尽量放缓呼吸,让心跳慢下来。但那鼓声似乎能感应到我的变化,也跟着慢了半拍,始终保持着与我的同步。

    我换了一种方式。我不去数脉搏了,我在心里回想一些让我愤怒的事情——胖子在下绳前跟我说“活着上来”,周总在办公室里递照片时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还有我父亲,他失踪前的那天早上,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心跳加快了。

    鼓声也加快了。

    我笑了。原来如此。它必须跟着我的心跳走,因为它在用我的节律来锚定这个“拜山”的仪式。如果我的心跳乱了,它的节奏也会乱。如果我的心跳停了……

    我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响。

    我转身,看到石室的东墙上,一块石砖被顶了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砖后的窟窿里伸进来一只手。一只活人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暗色的不明物质,腕子上戴着一只旧式男表,表盘碎了。

    那只手在窟窿边缘摸索着,像在寻找着力点,然后猛地发力,一个脑袋挤了进来。

    是胖子。

    真的胖子。他脸上全是灰,颧骨处肿得老高,嘴唇干裂出血。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睛红了,像要哭,但强忍住了,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句:“陈哥,可算找着你了!”

    我没有立刻动。刚才那个假胖子还在我脑子里,我不能确认眼前这个是真的。但他手腕上那只表——我认得那表。那是胖子的父亲留给他的,表盘裂了之后,他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那个细节,活冢编不出来。

    “你别动。”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从窟窿里拽了进来。他的身体很烫,像发烧了一样,衣服破烂不堪,身上到处是擦伤和淤青。

    “你怎么下来的?”我扶他靠着墙坐下。

    “我他妈根本就没上去过。”胖子喘着粗气,“你下去之后对讲机断了,我在上面等了一轮拉绳,没等到。我不放心,就跟着绳下来了。结果下到一半,绳子自己断了。我摔在你们那个溶洞里,找了半天没找着你,倒是碰上一群白糊糊的东西,追着我满山洞跑。我瞎转悠,掉进一条石头缝里,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听见这边有声音。”

    他说得又急又快,语无伦次,但那种语气和遣词方式,是我认识的那个胖子。我拍了拍他的肩:“你还能走吗?”

    胖子试着站起来,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但咬着牙没吭声:“能走。但陈哥,这地方不对。我掉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大球一样的东西,它不在这个方向。它在上面。”

    “上面?”

    “对,就在那个大溶洞上方的岩层里。我爬了条裂缝,从缝里往下看,看到那个球挂在半空中,周围全是白色的丝,还有管子。它一跳一跳的,跟心脏似的。”

    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巨茧”是同一个。但胖子说它在上面,而我之前是在那张石脸的嘴巴深处看到它的。这两个位置似乎对不上。唯一的解释是,这座活冢的内部空间是会移动的。它的“器官”在根据某种规律变换位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刚才回来时发现石室变了样。

    “陈哥,周总的女儿呢?找到了吗?”胖子问。

    我沉默了一秒:“还没有。”

    “那咱们接着找啊,这鬼地方不能待了,我刚才听见有一种声音,越来越近,像……”

    “像什么?”

    胖子咽了口唾沫:“像有人在上面的石头缝里敲钉子。叮,叮,叮。有节奏的,越来越快。”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些白色影子,正在朝这个方向聚集。而“叮叮叮”的声音,很可能是它们在敲击石壁,在用某种方式探测我的位置。

    “能走就跟我走。”我把胖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着他往石室西边的那个出口走。出口还在,是来时的方向。但刚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就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正下方搏动了一下。

    我和胖子被震得摔倒在地。石室地面裂开了几道大缝,从裂缝里喷出灼热的蒸汽,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那些蒸汽碰到石壁,凝结成淡黄色的液滴,滴落在地,发出“嘶嘶”声,像浓酸在腐蚀石头。

    “跑!”

    我拽着胖子,拼命朝出口冲。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多,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张开。从裂缝深处,我看到了那些白色的丝线像沸腾的牛奶一样翻涌着往上冒。

    我们冲出石室,回到通道里。通道也在震,石壁上的刻纹纷纷崩落,露出下面一层更古老的东西。那是一种深红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暗红色的线虫。

    胖子吐了。我扯着他继续跑,脚底越来越烫,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那种轰鸣里有石壁倒塌的巨响、地下暗河的奔涌声,还有那让人汗毛倒竖的鼓声。

    鼓声已经彻底乱了,不再有节奏,像一面大鼓被人从内部疯狂敲击。又像一颗心脏在剧烈挣扎。

    我的手无意间按在口袋上,那三枚铜钱隔着布料传来异样的温度。它们发烫了。我掏出铜钱,发现它们跟之前不一样了——三枚铜钱互相吸引,像三块磁铁,在我的掌心里紧紧贴在一起,中间那枚乾隆通宝在剧烈震动。

    它们自己拼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小的三角。天、地、人各占一角,彼此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丝线连着。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正对着我胸膛的位置。

    “它们在指方向。”胖子盯着我手里的铜钱,声音发紧,“陈哥,你爸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铜钱阵的用法?”

    我摇头。父亲没教过我这些。但三枚铜钱的反应显然不是偶然的。我试着把铜钱举高,让它们离开我的身体。那股吸力减弱了,铜钱散开,恢复成普通的样子。

    “它们不是磁铁。”我说。这里有别的东西在影响铜钱——一个磁场的源头。而那个源头,很可能就是“心”所在的位置。铜钱天然对那种力量有反应,所以聚在一起。它们越靠近心,反应就会越强烈。

    铜钱能帮我找到心。

    我攥着铜钱,按它们的牵引方向走。通道岔路极多,很多口子我根本没有见过。有些地方需要爬行,有些地方要侧身挤过。我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铜钱的拉力越来越强,我的手臂都被拽得微微发抖。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这面石壁与之前遇到的都不同。它是弧形的,像一颗巨大的球体埋在地里,只有一小部分露出表面。石壁呈青黑色,表面没有任何刻痕,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但它的温度极低,靠近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气从石壁里渗出来。

    铜钱被吸了过去,三枚铜钱呈三角形贴在石壁表面,嗡嗡作响。

    我伸手去碰那面石壁。指尖刚触到表面,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回来。不,不是电。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人从石壁里面伸出了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我的胳膊、肩膀、脖子,试图把我拉进去。

    胖子的惊呼声中,我稳住了身形。石壁已经不再是石壁,它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层薄膜,半透明的,里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浮现。

    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脸朝里,背对着我。

    她的脖子后面,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银色的铃铛。

    周小珊。

    我伸手去拉她,但手指碰到那层薄膜的瞬间,她忽然转过了头。

    那张脸是空的。

    面皮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开的大嘴。那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拜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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