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偏军
火把越来越近。
十几个火把，黑底旗在风里猎猎响。蹄声沉闷，踩在碎石上，一阵一阵。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手里攥着草绳。他没动。
赵平蹲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十几骑。黑底旗。不是上回那六个人。“
小满从缺口方向跑来，额头带汗：“石安哥，他们停了。就在城外三百步。“
石安朝缺口外看了一眼。十几匹马在夜色里站成一排，火把的光映在马脸上。骑手都没下马，坐在马背上，朝城里张望。
旗面发旧，但布料比上回那六个人好。不是征粮队。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宽脸膛，下巴上有一道新疤。他骑在一匹黑马上，马膘比上次那些瘦马壮了一圈。
石安盯着那面旗看了几秒。黑底。红边比上回那面旧旗淡得多，但确实是蔡州旗的样式。
矮胖子翻身下马，朝缺口走了两步。他扫了一眼城墙，打量了一圈：“城里谁管事。“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在。“
矮胖子打量了他几眼：“多大。“
“十七。“
矮胖子哼了一声：“十七。“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转过头来，“上回来的那六个人，归我管。他们说这城有水车，有新粮。我来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呢。“
石安心里有了数。上回那六个人是征粮队，归前锋节制。前锋来了。
“粮刚入窖。“石安说，“还没过秤。你来了正好，帮我过秤，过完给你。“
矮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你当我傻。上回三十石，这回我要五十石。“
赵平蹲在石安身后，拨了个数。石安听见了。五十石。比上回多了二十石。
“五十石太多。“石安说，“城里的粮刚入窖。你把粮搬走，七百人冬天吃什么。“
矮胖子盯着他：“七百人。“他咂了咂嘴，“你是管这七百人的。“
“是。“
矮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城里的方向：“五十石。粟米。少一石不走。“
石安看着他。矮胖子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把手放在刀柄上。
“粮窖在城东。“石安说，“我带你去看。你亲眼看看，城里有多少粮，值不值五十石。“
矮胖子眯起眼睛。他大概没想到石安会主动亮家底。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点头：“带路。“
石安转身朝城东走。矮胖子带着两个人跟上来，其余的人留在缺口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城里。
粮窖口在衙门后院。辘轳架上缠着粗绳，窖门半开着，一股潮气和粮食味涌出来。赵平提着灯，先下去，把灯挂在窖壁上。石安只引他看靠门的霉粮区，好粮封在窖深处，矮胖子没看见。
矮胖子站在窖口，往下看了一会儿：“藏得够深。“
矮胖子顺着梯子下去。窖里光线昏黄，一袋一袋的粟米码在两边，中间是散粮堆。矮胖子蹲下去，抓起一把粟米搓了搓，又扒开那堆受潮的，掂了掂分量。
“好粮不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受潮的多。三十石，我认。人，我也要。“
石安心里一沉：“什么人。“
“青壮。做民夫。“矮胖子说，“五个。搬粮、修营、赶车。“
“人可以走，但不是白走。“石安说。
矮胖子的脸沉下来。他盯着石安，慢慢把刀抽了出来：“我说了，五十石。你给三十石，我认了。人再不给，这城，我今天就进去自己搬。“
石安没动。他盯着矮胖子身后那面黑底旗，想起前几日石铁牛蹲在墙根下磨刀时随口提过的话：蔡州城里那位主将，传闻里是个吃人的。眼前这矮胖子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人。
他话音没落，缺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石铁牛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柴刀别在腰里，身后跟着十三个人。那些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风霜，但走路没有声音，一步一步，把矮胖子那十几个骑兵围在中间。
矮胖子转过头，瞳孔缩了一下。
“你城里有人。“他说。
石铁牛没说话。他站在石安身后，手搭在柴刀柄上。十三个人也都是这个姿势，腰微微弓着，像随时要扑出去。
两边对峙。火把的光在风里晃。刀都拔出来了，谁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矮胖子忽然把刀收回一半，笑了：“十七岁的小娃娃，身边倒是有几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石安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铁牛和矮胖子中间。
“人，不能白给。“石安说。
矮胖子挑眉：“哦？“
“两个壮丁，自愿跟你走。“石安说。
“五个。“矮胖子把刀鞘在地上磕了一声。
“两个。“石安说，“但这三个人你带走，秋后不能再往这城派征粮队。“
矮胖子看了看石铁牛身后那十三个人，目光闪了闪。他知道那十三个人不好惹，真打起来，他这十几个人讨不了好。但空着手回去，他也没法交差。
“三个就三个。“他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人要是跑了，下次我来，就不是五十石的事了。“
石安点头。他转身，朝人群里走过去。
人群里站着周七。四十来岁的老卒，城破时跟着石铁牛从西门杀出来的，左手缺一根指头。他旁边站着黑子和栓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壮丁，肩宽背厚，能扛能搬。
石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跟我走这一趟。“他说。
周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铁牛。石铁牛没说话，把柴刀往腰里别了别。
“走。“周七说。
黑子和栓子也站了出来。
石安压低声音，对周七说了一句什么。周七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把别在腰里的短刀抽出来，反手递给石安：“替我收着。“
石安接过来，揣进怀里。
矮胖子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石安直起身：“我跟他说，秋后你再带人来，我还你三个。“
矮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记住你的话。我家主将早晚亲自来取城。“
周七带着黑子、栓子，跟着矮胖子走了。三个人走进夜色里，火把的光一晃，就不见了。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石铁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三个人，我记着。“
石安没有答话。
赵平翻了翻账册：“索粮科目出三十石，三个人。这账……“
“记上。“石安说，“粮记粮，人记人。秋后，我亲自去收。“
兴邦录在这时候自己浮了出来。三条线：民心还亮着，基建涨了一大截，军势还是黑的。
然后是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洞察：粮道在城外，不在城内。围困不如断粮。守是死棋，攻粮道才是活路。
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站起来，对石铁牛说：“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征粮的。粮从蔡州来，路远，走得慢。“
石铁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等他们再来。“石安说，“入冬前，把缺口垒到人高，把壕沟挖通。到时候，谁来，都不白拿。“
月光照在夯土墙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偏军的火把在城外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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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火把，黑底旗在风里猎猎响。蹄声沉闷，踩在碎石上，一阵一阵。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手里攥着草绳。他没动。
赵平蹲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十几骑。黑底旗。不是上回那六个人。“
小满从缺口方向跑来，额头带汗：“石安哥，他们停了。就在城外三百步。“
石安朝缺口外看了一眼。十几匹马在夜色里站成一排，火把的光映在马脸上。骑手都没下马，坐在马背上，朝城里张望。
旗面发旧，但布料比上回那六个人好。不是征粮队。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宽脸膛，下巴上有一道新疤。他骑在一匹黑马上，马膘比上次那些瘦马壮了一圈。
石安盯着那面旗看了几秒。黑底。红边比上回那面旧旗淡得多，但确实是蔡州旗的样式。
矮胖子翻身下马，朝缺口走了两步。他扫了一眼城墙，打量了一圈：“城里谁管事。“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在。“
矮胖子打量了他几眼：“多大。“
“十七。“
矮胖子哼了一声：“十七。“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转过头来，“上回来的那六个人，归我管。他们说这城有水车，有新粮。我来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呢。“
石安心里有了数。上回那六个人是征粮队，归前锋节制。前锋来了。
“粮刚入窖。“石安说，“还没过秤。你来了正好，帮我过秤，过完给你。“
矮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你当我傻。上回三十石，这回我要五十石。“
赵平蹲在石安身后，拨了个数。石安听见了。五十石。比上回多了二十石。
“五十石太多。“石安说，“城里的粮刚入窖。你把粮搬走，七百人冬天吃什么。“
矮胖子盯着他：“七百人。“他咂了咂嘴，“你是管这七百人的。“
“是。“
矮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城里的方向：“五十石。粟米。少一石不走。“
石安看着他。矮胖子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把手放在刀柄上。
“粮窖在城东。“石安说，“我带你去看。你亲眼看看，城里有多少粮，值不值五十石。“
矮胖子眯起眼睛。他大概没想到石安会主动亮家底。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点头：“带路。“
石安转身朝城东走。矮胖子带着两个人跟上来，其余的人留在缺口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城里。
粮窖口在衙门后院。辘轳架上缠着粗绳，窖门半开着，一股潮气和粮食味涌出来。赵平提着灯，先下去，把灯挂在窖壁上。石安只引他看靠门的霉粮区，好粮封在窖深处，矮胖子没看见。
矮胖子站在窖口，往下看了一会儿：“藏得够深。“
矮胖子顺着梯子下去。窖里光线昏黄，一袋一袋的粟米码在两边，中间是散粮堆。矮胖子蹲下去，抓起一把粟米搓了搓，又扒开那堆受潮的，掂了掂分量。
“好粮不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受潮的多。三十石，我认。人，我也要。“
石安心里一沉：“什么人。“
“青壮。做民夫。“矮胖子说，“五个。搬粮、修营、赶车。“
“人可以走，但不是白走。“石安说。
矮胖子的脸沉下来。他盯着石安，慢慢把刀抽了出来：“我说了，五十石。你给三十石，我认了。人再不给，这城，我今天就进去自己搬。“
石安没动。他盯着矮胖子身后那面黑底旗，想起前几日石铁牛蹲在墙根下磨刀时随口提过的话：蔡州城里那位主将，传闻里是个吃人的。眼前这矮胖子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人。
他话音没落，缺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石铁牛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柴刀别在腰里，身后跟着十三个人。那些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风霜，但走路没有声音，一步一步，把矮胖子那十几个骑兵围在中间。
矮胖子转过头，瞳孔缩了一下。
“你城里有人。“他说。
石铁牛没说话。他站在石安身后，手搭在柴刀柄上。十三个人也都是这个姿势，腰微微弓着，像随时要扑出去。
两边对峙。火把的光在风里晃。刀都拔出来了，谁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矮胖子忽然把刀收回一半，笑了：“十七岁的小娃娃，身边倒是有几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石安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铁牛和矮胖子中间。
“人，不能白给。“石安说。
矮胖子挑眉：“哦？“
“两个壮丁，自愿跟你走。“石安说。
“五个。“矮胖子把刀鞘在地上磕了一声。
“两个。“石安说，“但这三个人你带走，秋后不能再往这城派征粮队。“
矮胖子看了看石铁牛身后那十三个人，目光闪了闪。他知道那十三个人不好惹，真打起来，他这十几个人讨不了好。但空着手回去，他也没法交差。
“三个就三个。“他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人要是跑了，下次我来，就不是五十石的事了。“
石安点头。他转身，朝人群里走过去。
人群里站着周七。四十来岁的老卒，城破时跟着石铁牛从西门杀出来的，左手缺一根指头。他旁边站着黑子和栓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壮丁，肩宽背厚，能扛能搬。
石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跟我走这一趟。“他说。
周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铁牛。石铁牛没说话，把柴刀往腰里别了别。
“走。“周七说。
黑子和栓子也站了出来。
石安压低声音，对周七说了一句什么。周七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把别在腰里的短刀抽出来，反手递给石安：“替我收着。“
石安接过来，揣进怀里。
矮胖子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石安直起身：“我跟他说，秋后你再带人来，我还你三个。“
矮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记住你的话。我家主将早晚亲自来取城。“
周七带着黑子、栓子，跟着矮胖子走了。三个人走进夜色里，火把的光一晃，就不见了。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石铁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三个人，我记着。“
石安没有答话。
赵平翻了翻账册：“索粮科目出三十石，三个人。这账……“
“记上。“石安说，“粮记粮，人记人。秋后，我亲自去收。“
兴邦录在这时候自己浮了出来。三条线：民心还亮着，基建涨了一大截，军势还是黑的。
然后是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洞察：粮道在城外，不在城内。围困不如断粮。守是死棋，攻粮道才是活路。
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站起来，对石铁牛说：“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征粮的。粮从蔡州来，路远，走得慢。“
石铁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等他们再来。“石安说，“入冬前，把缺口垒到人高，把壕沟挖通。到时候，谁来，都不白拿。“
月光照在夯土墙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偏军的火把在城外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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