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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灵犀

    因为没有法子,没有别的法子。

    八岁的她第一次尝到求人的滋味。但她很清楚,从爹过世的那一刻起,她今后的路,便只有处处求人。不是在这里求,便是在那里求。都一样。

    她听得到头顶,老都管和崔婆子相对无言的叹气。

    崔婆子喃喃道:“好个机灵懂事的孩子,晓得靠自己手脚过下去,胜似求人一辈子,也知道临川王府是再好不过的地方。都管能不能,去夫人跟前求求……”

    话到这里便收住了,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老都管与她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为她们去求人?

    老都管只是连连叹气。若是上代临川郡王在还好说,如今管内宅的却是本代临川郡王生母,陆夫人。陆夫人并非上代临川王的正室,正经临川王府开府在京师,王妃便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这些且不去说他,陆夫人本是母凭子贵,又要显示自己治家有方,御下有道,人事上控制极严,眼里是一颗沙子也容不得的。

    就在她几乎绝了望的时候,一把清冷沉峻的少年声音响起道:“不必禀报夫人,孤准了。”

    一双通体雪白、以银丝镶边的翘头如意云靴,自远及近走到她的跟前。

    她惊得呆了。

    怔怔抬起头来,眼前便映入一张清疏俊朗、端秀昳丽的少年面容。他束发是玉冠,抹额正中亦嵌着一块美玉,晶莹生辉。

    一侧的老都管见机,立刻喝道:“痴儿,还不快跪谢郡王殿下大恩!殿下准了收留你!”

    他如寒星的湛然目光,淡淡扫过她半污着血迹的面庞。她的身子往破衣里缩了缩,只觉自己一定很瘦,很小,很脏。

    他只道:“会不会认字?读过书不曾?”

    小时娘会看曲本,汴京人不比别处,重女犹过重男,故娘也教过她认字,读过一些话本子。

    她仰着头,认真地道:“认得字。读过《菩萨蛮》、《花莲轿莲女成佛记》。”

    其实她还读过《卓文君》、《十条龙》、《拦路虎》,也不甚了了。但因其间有涉风月、奇情之类,娘教她对外人切不可说这些,只提上面两部便是。那都是些劝人学好、勤修善果的故事,女孩儿看了也无妨。

    肉眼可见的,少年郡王的薄唇微勾了一下,迅速以不经意的语气道:“甚好。以后你便在我书房伺候笔墨。”

    又威严地道:“老谢,你领她去梳洗换衣服,便送我院子里来。”又想起什么,道:“夫人那边,我自会去禀报。”

    人人皆知,临川王府内,陆夫人大过天。但比陆夫人更大的,那是天外天,就是她的独子,当今的郡王谢临渊殿下。上至京师临川王府,下至临川谢氏一脉,都指着他继承祖荫,光耀门楣。陆夫人更是因他甚而能与京师王妃比肩,故此其他人不可违逆她分毫,谢临渊却不在此例。何况也说不上什么违逆,买了一个小丫头而已。

    她后来大了,略略懂事些后,问过谢临渊,为何当初会将瘦小的她留下。

    谢临渊其时正在写字,听得她问,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为何此刻会想问这个问题?”

    她心虚,知晓被他看穿,嗫嚅地道:“他们说,好多漂亮姐姐,殿下都不要,却单选了我,也不知我祖坟上烧了什么高香。”

    谢临渊的笔顿了顿,道:“还有呢?”

    她天真地道:“还有就是这两年看下来,殿下的眼光倒确实不错,殿下确有识人先见。”

    谢临渊正写一竖,这一竖的提锋收尾,却收得极之仓促。他搁好笔,目光转过她初发育却被半旧衣裳盖得严实的身躯、秀丽恬美却天真的面庞,微咳一声道:“下面这些人乱嚼舌根的毛病,是该叫老谢管一管了。”

    又道:“还有什么?”

    她老实地道:“没了。”

    谢临渊思忖了片刻,而后沉稳地道:“关于为何收留你。我的答案是:因为你认真。”

    她愕然道:“什么?”

    她自谓自己做事一向认真,但没想到过,这便是谢临渊收容自己的理由。且那时她也还没开始为他做事,他如何知道自己认真?

    谢临渊老成地道:“你那么小,便懂得要不惜一切,为自己的未来挣命。我想若收留了你,你必定会拿出全部心力,竭诚报答我。”

    他的结语是:“而且,我确实也没有看错。”

    那时的谢临渊,在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看中的,真的就是她认真求生的欲望吗?也因此,他认为她会掏出她最赤诚的真心,给他。可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对于“认真”的另一个描述,就是——傻。

    可是那时候,认真的人,从头到尾,真的只有她一个吗?

    人总是见着别人吃什么,自己便也想吃什么。

    这天沈清嘉睡得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待她到得御膳房内,已是备午膳的时分,厨房内正热火朝天,煎炒烹炸,十分热闹。

    沈清嘉迟到早退,这点局内各人早已习惯:其实也不止她一人,若是手上没有什么要紧活,每个人都可能如此。尚食局虽然管理松弛,但并不误事。若有人瞅着该来的人不在,便会自动地多帮把手照看她分内的事。沈清嘉嗜睡,人人皆知,睡过头的情形也不止今日一次。但本就没有太多需她亲力亲为的活,平常她只需看着厨工备膳即可。

    大多数时候,沈清嘉并不下厨。她下厨只有一种情形,就是做给尚食局自己的人吃,俗称“打样”。

    至于为何她不做,是因贺司膳发过的话:“若各宫尝过沈清嘉的手艺,口味挑剔了,你们其余厨工还能做得下去?这饭碗还能端稳?”厨内各人想想,可不正是如此。故此沈清嘉只打样,制定食谱,却极少动手。

    也就是说,其实目前宫内的各位主子,并未吃到过沈清嘉亲自做的菜,都是各位厨工依照沈清嘉做出来的菜的味道,依样画葫芦而成。所以宫内各处,知道尚食局沈女史擅长厨艺,却都是听说而来。

    但今日她一进厨房,便听得程晚道:“沈姐姐,等得你好苦。我们都备下料了,咱们尚食局今日的午膳就等你做那'酥烤玉蕈'!”

    贺司膳也是袖手笑道:“能让临川王殿下生出鲈鱼脍之思的,不知是什么好味道,速速做来给我们尝尝!”

    沈清嘉一怔,苦笑道:“昨日给两位殿下送去的膳食,并不是我做的。我从来不做各宫膳食,贺司膳又不是不知。”

    贺司膳兴致勃勃地道:“菜虽不是你亲自做的,这里面必然有个巧思,方才引得临川王殿下的注意。他是南边水乡生长,我们这些宫廷菜式都是中原做法,至于炙、烤之类更是受北方民族影响,他怎地会觉得这与他家乡风味相似?”

    程晚亦道:“我怎记得御食抄上原本的做法,确不是如今我们做的这般?”

    沈清嘉得贺司膳提醒,才终于回想起来。原来南北地域既异,而饮食风味亦大相径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贺司膳的疑问大有道理。

    这道“酥烤玉蕈”是前朝圣宪皇后所制之菜式,取新鲜大朵玉蕈刷洗干净,撕开分块,沾以芡粉,刷上油脂,置于火上煨烤,一如烤羊肉,到外表焦黄,内里熟透之后,再沾以盐粒及香料佐食。这般,入口既有酥脆干香的浓郁风味,又无损玉蕈的鲜嫩。

    但在沈清嘉手上,确实改变了其做法。她去掉了以栗粉裹菌菇这一道工序,只刷油之后,便上架炙烤,而配料亦只用盐粒。如此烤法,会有部分汁水渗出,却更加鲜美,亦能体现玉蕈的丰腴肥美的特点。按原先的做法,其实味道更近北地炙烤的羊肉之类,香料味道浓郁,便会盖过菌类本身的鲜美。但经她改制之后,便变原先的焦脆干香为爽滑柔嫩,回味亦从浓辛变为清鲜。

    有意思的是,当她改制的“酥烤玉蕈”呈上御前和太后跟前时,却并未受到任何质疑,反而得到了今上和太后的一致赞誉。

    当时送膳的小内侍正是小葵,他回来后,喜孜孜地说今上尝到此味,初始有惊讶之色一闪而逝,而后细细回味,既而问:“此菜何名?”

    小葵答以原来名字“酥烤玉蕈”,告知乃先朝圣宪皇后所创制。今上不语,只是颔首。而后便道,赏钱二百文。要知今上素来仁简,于饮食无所用心。自己的一衣一被,都极简薄。至于赏赐宫人钱,那更是难得的事。

    小葵得了这个彩头,自然欢天喜地回来,告知诸位尚食局内人。也就是那一日,贺司膳注意到了沈清嘉的功劳,此后不久便谋个机会,将她自低等司厨擢升为女史,解决了她的编制问题。

    沈清嘉暗自大胆揣测:其实御厨内食单经百年未变,且御厨本着开国太祖简朴粗粝的作风,并不见得多少匠心和精美。今上及各宫各主,虽然不讲究,常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多少也有些无味。但今上却未必会提此事。因为人主若以受用为重,则其下追求享受贪腐的风气便会滋长。今上自律刻己,绝不会开这个口子。但自己能将传统的“酥烤玉蕈”翻出新味,且也并未多耗多用,今上自然是乐见的。

    但她当时,为何会想到要改“酥烤玉蕈”的做法呢?

    一念及此,她心中恍然明彻,却更是嗒然若失。

    谢临渊猜得没错,甚至可以说与她心有灵犀。

    当她在御厨看到送来的满筐新鲜玉蕈时,第一念便想到了当初她特地为他制作的那道酒煮玉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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