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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航运公司的秘密

    临渊市航运公司的办公楼在港口区边缘,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八层建筑,外墙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部分瓷砖已经因为年久失修而出现裂纹和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底层。入口处有一块不锈钢铭牌,上面刻着“临渊市航运公司“几个字,字迹被多年的海风和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笔画边缘呈现出一种被磨钝后的圆润感。苏泠风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到达这栋楼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用木簪挽起,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陆北辰半小时前已经先到了,以“配合案件调查“的名义取得了对廖文渊办公室的检查授权。苏泠风走进一楼大堂时,陆北辰正在前台和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说话。他看到苏泠风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可以上楼了。

    电梯是旧式的,运行时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轿厢内壁有不锈钢面的镜面反光,但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钥匙或者随身的物品反复刮擦后留下的印记。苏泠风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些划痕的走向,一部分划痕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经常有人用右手提着某种有尖锐边缘的箱子或者工具进出电梯,并在轿厢内壁留下划痕。电梯在七楼停下。

    廖文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有一块小铜牌,印着“副总经理·廖文渊“。铜牌表面没有积灰,边缘干净,像是被定期擦拭过。陆北辰用从安保处拿到的钥匙打开了门。门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大约二十平米,正对门是一张深色木质的办公桌,桌面宽大,左侧有一台电脑显示器,右侧是一叠文件夹和几本书。桌面整洁,没有杂乱的物品,只有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只没有拧紧笔帽的签字笔,笔尖搁在一张便签纸上,便签纸上是空的。苏泠风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整体布局。办公桌后面有一扇窗户,窗外正对着港口的方向,能看到码头区域的起重机和集装箱堆场。办公桌右侧的墙面上贴着一幅海报——是临渊市艺术馆“宋韵归来“特展的展览海报,画面中央是《江天楼阁图》的局部放大图,江心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一个侧身坐着的人影。

    苏泠风走近办公桌,仔细观察桌面上那一叠文件夹。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印着“航线调度·月度汇总“,日期标注是上个月。她翻开文件夹,内页是打印体表格,列明了航运公司过去一个月各条航线的船期、货物种类、吨位数据。表格本身没有异常,但她在翻到第三页时注意到“备注“栏有一行手写体,字体和表格中的打印体明显不同,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字迹紧凑,笔画偏细:“外海七号线·7月3日·试航·待确认。“这一行标注没有说明“试航“的目的,没有注明“待确认“的对象是谁。苏泠风用手机拍了这一页,然后将文件夹放回原位。

    她转向办公桌右侧的墙面,那幅海报旁边还有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几张照片和备忘录。照片大多是工作场合的合影——港口年会、公司团建、货物装卸现场——都是普通的工作记录,没有能够直接关联案情的线索。但其中一张小尺寸的彩色照片引起了苏泠风的注意。照片拍的是某种手绘的海图局部,画面中有几条用手画出的虚线,虚线用铅笔标出了航线走向,起始和终止的位置坐标用铅笔写了数字。照片是用手机翻拍的,打印在普通相纸上,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聊天记录中截取后打印出来的。她没有伸手去动那照片,先拍了照,然后才用指尖轻轻掀起照片的一角,查看背面的内容。相纸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纸角处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比正常的书写尺寸更小一些,位置靠近相纸的底部边缘:“杜氏海图——局中局影印——清·抄本增补。“苏泠风看完这行字后放下照片,退回两步,重新看了一眼整个软木板上的物品布局。那张照片的位置偏右下,表面有一层使用过的痕迹,像常被取下来查看。她把翻拍的照片在脑中与那页古籍残页背面的坐标做了对应,位置与鹜洲礁岛的区域比较接近,但不在同一个方向上,相差约半度。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北辰走进来。“我在前台看了访客登记簿。廖文渊在案发前一周的访客记录里,有几个名字值得注意。“他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抄着几个名字和日期。苏泠风接过来看了一遍——三个名字:傅志远、杜鹤亭、林海生。日期分别是六月二十四日、六月二十六日和六月二十八日。其中“杜鹤亭“这个名字与照片背后那行字中的“杜氏海图“存在姓氏上的重合。“杜鹤亭的登记事由是什么?“苏泠风问。陆北辰说:“登记簿上写的是'业务洽谈',但没有注明具体哪条业务。前台的人不记得这个人,说是换班太多了。“

    苏泠风收起便签,目光回到办公室内。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办公桌下方——靠近右侧桌腿内侧的位置,地面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有液体曾经洒在那里后被擦拭过,但擦拭得不够彻底,在浅色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椭圆形印记。她蹲下来,用手电筒斜着照向那片痕迹。边缘不规则,中心区域的颜色比边缘更深,像是某种液体在被擦拭时向四周扩散后形成的晕染。她用棉签在痕迹的边缘轻轻蘸取了一点微量样本,装入密封瓶。

    她站起来,重新检查办公桌的抽屉。左边三个抽屉是普通的办公用品,右边最下方的抽屉被锁住了。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陆北辰通过安保部门调来了备用钥匙。苏泠风插入钥匙,转动时锁芯内部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抽屉被打开了。抽屉内部放着一只深色的铁皮箱,没有上锁,箱盖合着。她将铁皮箱从抽屉中取出,放在桌面上,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硬纸板的,书脊已经磨损得很薄,露出底下的胶质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江海通志》。下方有一行小字:“明·万历间手抄·海道针经“。苏泠风翻开书页时,纸面有一种因年代久远而形成的脆硬感。书页上没有印刷体,全是手写的楷书,字迹工整而细密,像是抄写者用了很大的耐心来完成这项工作。其中某一页夹着一页纸,不是原书的内容。苏泠风把那页纸取出来,展开后发现是一幅手绘海图。图纸的纸质比书页更厚,边缘是裁切过的,像是从一本素描本或者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海图的内容是一系列线条、箭头和数字,标注了临渊市至扶桑国方向的七条航线。每条航线都用虚线标出,旁边写着一个汉字符号——角、亢、氐、房、心、尾、箕。她翻过海图,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被涂抹过部分,但仍有几个字可以辨认:“夜航书。“

    苏泠风将那幅海图连同整本《江海通志》一起放回铁皮箱。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室——一具尸体、一艘快艇、一枚青铜徽记、一本手抄海道针经、一幅画着七条“宿“名航线的海图、以及那页古籍残页上关于“二十八宿当循次而起“的表述。她把这些碎片在脑中逐一放置到已经存在的框架中,有一本名为《江海通志》的手抄本被锁在抽屉里,书页夹着一幅标注着“夜航书“的海图;海图上的七条航线以星宿名称依次标记。有一艘快艇被搁浅在码头边缘,船头固定着一枚“衔珠白鹤“的青铜徽记。二十八宿和夜航书分别以纸本和实物两种形式,在同一起案件中交汇了。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苏泠风站在陆北辰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正在向暮色过渡,港口区域的灯光开始陆续亮起来。苏泠风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幅海图的复印件,与《江海通志》中夹页海图的照片并排平铺在桌面上。两幅海图的布局和航线走向基本一致,都是七条虚线从临渊市港口出发,向东南方向呈扇形辐射状展开,途经不同的岛屿和礁区。但其中一条航线的终点位置在两张图上有大约几公里的偏移。一幅海图上的“角“宿终点指向鹜洲礁岛——与那页古籍残页背面的坐标一致;另一幅海图上的相同航线终点偏东约一个刻度。海图上还出现了一个词:“明者守航,暗者劫航。“

    她把海图重新收好。陆北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苏泠风收起手机,在窗边站了片刻,望向外面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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