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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验人

    那三个字落地,偏房里只剩灯芯的“噼啪”声。我妈掐着我的手,一根一根松开了。

    门口的男人没进来,低头拍拍工作服上的灰,自然得像刚下长途车。“妈,我回来了。”他又说一遍,连抽烟落下的沙哑都跟我一样,“城里活儿干完了。我回来,取我的名字。”

    我跨一步举刀:“你……”

    “小拾。”他抬手打断我,目光落在我兜上,“水果刀还在兜里。别掏。你是真的,我是真的,在这儿打,没用。吓着的是妈。”

    我手心一紧。他没看见,怎么知道我兜里有刀?这三年我的事,他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老规矩在祠堂。三叔公在,全村人都在。等了三年了,走吧。”

    我妈吹灭油灯。我们三个朝祠堂走,没人说话。

    一路上,白灯笼一盏都没灭。村民举着灯,照着我们两个并排走。灯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从他脸上扫过去。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压着嗓子说:“两个陈拾……哪个是真的?”

    没人答她。灯笼慢慢晃,像一支送殡的队。

    我走在他旁边,听他的脚步。一步一下,实实在在踩在青石板上。

    我爸说过,纸人走路不沾地,脚步是没有声音的。

    可他有脚步。这三年,他真真切切,一天一天,走过来的。

    进祠堂,我心往下沉。黑布全扯了,棺材抬到正**,盖子大开,里面清空,铺着新黄纸。村民鱼贯进来,站成两排,没人出声,目光全落在我俩身上。

    供桌上两叠纸钱,封皮上都用铅笔写着:陈拾。

    那字迹,是我自己的。

    三叔公站在牌位前,穿了身白布褂子,捏着三炷没点的香。

    “时辰到了。”他转过身,“清债夜。老规矩,纸钱成灰者为‘人’。今晚各烧一叠。成灰的,是真陈拾,留下接续。烧不成灰的……送行,躺进去。”

    他把那三炷香点了。香火不是红的,是绿的。三道绿烟笔直往上,不散,像有人在空中接着。

    我爸说过,香烧出绿火,是看不见的东西也在屋里听。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我手心冒汗。我想起一件事。

    回村头一天,就在这儿,我带的冥币当面变成了真票子。底下烧纸,纸变真钱。也就是说,我烧的纸,从来就成不了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攥不成拳。难怪王婶磕头。难怪狗不吃肉。难怪全村朝我家烧纸。他们不是烧给祖宗。是烧给我。

    “谁先?”三叔公问。

    “我先。”那男人上前,跪在火盆前,姿势熟得像跪了三年。他拿起纸钱,划火柴。

    火苗“轰”地窜起来。我盯着,不敢眨眼。纸钱卷曲,发黑,一层细白的灰飘起来,打着旋往上,干干净净,一张不剩。烧纸的焦味在祠堂里漫开,人群里几个老太太,跟着低声念起什么。

    成灰。他是人。

    村民里传出一声闷哼。三叔公捏香的手抖了。我妈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不……”她盯着火盆,嗓子哑了,“不可能……”

    火盆前的男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我,嘴角翘着:“该你了。别怕,烧纸这事儿,你最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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