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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1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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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闻到了一股新的味道。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水汽,和秋天的风不一样,和冬天的风也不一样。它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把鼻子往外伸得更长一些,想抓住那股味道。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它的鼻尖上。

    凉的。

    它缩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又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它的耳朵上,落在了它的背上,落在了地板上。它回头看,看见窗户上沾着一些白色的小片,一片一片的,慢慢地,越来越多,像是谁把棉花撕碎了,从天上撒下来。

    阿黄站起来,走到窗边,用爪子扒着窗台,往外面看。

    外面白茫茫的。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色的东西,地面上也白了,屋顶上也白了。那个总是站在梧桐树下抽烟的老头——不是老李,是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站在雪里,缩着脖子,往手里哈气。

    阿黄看了他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藤椅。

    藤椅上没有雪。藤椅是干的,是暖的,是老李坐过的地方。它走过去,把脑袋搁在椅面上,使劲嗅了嗅。

    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

    它急了。它跑到院子里,跑到梧桐树下,用鼻子在雪里拱,想找到一点老李留下的痕迹。雪是凉的,拱在鼻子里,冰冰的,呛得它打了好几个喷嚏。它拱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树干上只有树皮的味道,雪里只有泥土的味道,风里只有冷空气的味道。

    老李的味道,不在了。

    它叼了一片梧桐树的枯叶——还挂在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跑回屋里,放在藤椅下面。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埋进落叶堆里,闭上眼睛。

    它想闻见老李的味道。它想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它想听见那句"阿黄,我回来了"。

    但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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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王婶来的时候,踩了一脚的雪。

    她进门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一层白,露出底下黑色的胶鞋底。她看见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是它刚才跑出去的时候沾上的,回来以后没有抖干净。

    "阿黄,你出去了?"她蹲下来,用手把阿黄背上的雪粒拂掉,"冻坏了吧。"

    阿黄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王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雪,说:"今年的雪来得早。"

    她去厨房倒了热水,泡了一把狗粮——她现在都是用热水泡软了再给阿黄吃,因为阿黄的牙不如从前了,咬硬的东西会掉渣。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阿黄闻了闻,吃了几口,又停下了。

    "怎么不吃了?"王婶问。

    阿黄没理她。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把鼻子伸出去,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是雪的味道。

    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缝外面的那条细细的光。光被雪映得发白,不像秋天的时候,金色的,暖的。

    王婶看着它,叹了口气。

    "阿黄,下雪了,老李回不来了。"她说,"路都封了,车都停了。他要是想回来,也得等雪化了。"

    阿黄没动。

    王婶又说:"你听我说,老李他……他不在了。你懂不懂?不在了。就是不会再回来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转过头,看着王婶。它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王婶被它看得心里一酸,把脸转开了。

    "你不懂。"她轻声说,"你不懂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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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雪下了两天两夜。

    阿黄没有再出去叼叶子。雪把院子盖住了,梧桐树的枝丫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叶子都看不见了。它趴在门口,趴在藤椅旁边,趴在老李的茶杯旁边——茶杯已经被王婶洗了,倒扣在案板上,但阿黄还是喜欢去闻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曾经放过老李喝过的水。

    它开始做梦,梦比以前更长了。

    梦里的时间是不对的。有时候它梦见自己还是一只小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然后老李出现了,蹲下来,伸出手,说:"跟我回家吧。"它跟着他走,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的树都在掉叶子,叶子落在它的背上,落在老李的鞋面上。

    有时候它梦见夏天的晚上,老李切西瓜,它趴在他脚边,西瓜的汁水滴在地上,它去舔,甜甜的。老李笑着摸它的头,说:"馋狗。"

    有时候它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喘,手垂在两边。它把脑袋贴在他的鞋面上,鞋面是凉的。它舔他的手指,手指也是凉的。它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但它太小了,太轻了,暖不过来。

    每次梦到这里,它就会醒。

    醒过来以后,屋子里很暗,很静,只有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走路。它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听出来那不是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老李的脚步声是重的,是慢的,是带着一点拖沓的——他的鞋底磨偏了,走起路来,右脚总是先着地,然后左脚才跟上来。那个节奏,阿黄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雪落的声音不是那样的。雪落的声音是轻的,是均匀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像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它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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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第三天,雪停了。

    王婶又来了。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裤腿湿了一大片。她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颗水珠。

    "阿黄,今天太阳好,出去晒晒吧。"她说。

    阿黄没动。

    王婶走过去,把绳子套在它脖子上。阿黄这次没有站起来。它看着王婶,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我不去。

    "走吧,你老趴着不行,腿会僵的。"王婶轻轻拉了拉绳子。

    阿黄叹了一口气——狗叹气的时候,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像风从墙缝里钻过去的声音。它站起来,跟着王婶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好。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阿黄眯着眼睛,走在雪地里,脚爪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白色的粉末。

    它走到梧桐树下,停住了。

    树干上有一块地方,树皮被磨得光光的,那是老李以前靠树站着抽烟的时候,后背蹭出来的。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块光光的树皮,使劲拱,把鼻子拱得发红。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它,没有催。

    "老李抽烟的时候,就靠在这儿。"她轻声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在雪地里,滋的一声响。有时候他看着树,有时候看着天,有时候看着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小狗崽子,在雪地里打滚,滚得一身白,他就在旁边看着,笑。"

    阿黄拱完树皮,趴了下来。它趴在雪地里,肚子贴着冰凉的雪面,没有抖,也没有起来。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暖洋洋的,但它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那种冷,是藤椅空了以后的冷,是脚步声消失以后的冷,是味道一天比一天淡的冷。它用落叶盖不住,用雪盖不住,用任何东西都盖不住。

    王婶蹲下来,把它的头抱在怀里。

    "阿黄,"她说,声音哑了,"老李走的时候,没遭罪。医生说,他睡着走的。没疼,没醒,就是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阿黄的眼睛看着她。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叫你。他叫的是他老婆的名字。那个麻花辫的女人,你知道吧?照片上那个。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就走了。"

    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

    "你别怪他。"王婶的眼泪掉在它的头上,"他心里有你。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好好的。"

    阿黄把脑袋从她怀里抽出来,转过身,面朝梧桐树,趴着。

    它的肩膀在抖。

    很小幅度的,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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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趴在门口。

    它趴在藤椅上。

    这是它第一次趴在藤椅上。以前,老李在的时候,藤椅是老李的。老李走了以后,藤椅是空的,但阿黄从来不上去。它觉得那是老李的地方,它不能占。

    但那天晚上,它上去了。

    它跳上藤椅——它的腿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跳的时候,后腿蹬了两下才上去——然后转了个圈,趴下来。藤椅的椅面是藤编的,凉凉的,硬硬的,不像床那么软,但有一种形状,刚好能托住它的身体。

    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鼻子朝着门口的方向。

    它闻到了一点点味道。

    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藤椅本身的味道——藤条的,旧的,被人的体温焐过的味道。那个味道里,藏着老李。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像影子,像回声,像水里的月亮,抓不住,但看得见。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的脚边。老李的手垂下来,它把脑袋贴上去。手是温的,糙糙的,有烟草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粥的味道,有太阳晒过棉袄的味道。

    "阿黄。"老李叫它。

    它抬起头。

    "阿黄,你要好好的。"

    它想说,好。但它不会说话。它只会摇尾巴,只会舔他的手,只会把脑袋贴在他的鞋面上,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去感受他的温度。

    梦醒了。

    藤椅是空的。扶手是凉的。屋子里没有老李。

    但阿黄没有起来。它趴在藤椅上,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鼻子朝着门口的方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地上,月光白得像水。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雪上,黑黑的,像一幅水墨画。风停了,雪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口古井。

    阿黄睡着了。

    它睡在老李的椅子上,睡在老李的味道里,睡在老李的梦里。

    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它不知道雪化了以后,院子里的梧桐树会不会再发芽。它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柳絮会不会再飘起来,像雪一样。

    它只知道,它要等。

    等那个脚步声。等那句"阿黄,我回来了"。等那碗热粥,等那块西瓜,等那个粗糙的手掌,落在它的头上。

    它不知道,那个等待,就是它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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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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