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公证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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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丰市公证处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层。陶爱民上楼时，脚步比平日重——不是累，是知道这扇门里，要了结的是自己名下全部来路。走廊里吊扇转得慢悠悠，蝉鸣从敞着的窗涌进来，混着一股旧文件和油墨的味道，闷，却让人安定。李正律已经等在接待室，面前摊着一摞文书草稿，钢笔别在指间转，见他来，抬了下下巴。
“准时。“李正律说，“见证人可比当事人还急。“
他面前那摞草稿，边角都磨毛了。昨天下班后，他没走，又对着章程核了两遍，把“匿名自然人“那几个字，用红笔圈了三道。学法的人，对“留白“二字格外较真——留白不是没写，是写得比写满了还重。陶爱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搁在膝上。袋里是这两年攒下的全部凭证——股东代码卡注销回执、商铺租契、滩涂权证、存单冻结证明、糕点厂参股协议、罐头厂收条、东方实业签收本。每一张，都是他要从“名下“挪走的痕迹。
一位戴老花镜的公证员走过来，姓秦，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短袖，手指点着桌上的材料，一项项核。陶爱民认出那是种熟悉的认真——和当年李正律在模拟法庭上翻卷宗的劲头，一模一样。
“陶爱民，男，二十四岁，“秦公证员念着身份证，抬头看他，“你确认，名下全部资产，通过下列文书，无偿转入一家基金会，你自己不保留任何收益？“
“确认。“
“你理解，放弃收益声明一旦公证，不可撤销？“
“理解。“
秦公证员点点头，从第一份文书抽出来：基金会章程。李正律起的草稿，陶爱民的身份栏是空白的——捐赠人留白，只写“匿名自然人“。宗旨那一行写着：资助困难职工子女就学及急难救助。秦公证员眯眼念到“监事三人、年度审计、资产用途限定“那几条，难得露了个笑：“这章程，比有些挂着名的基金会还严。监事是哪儿的人？“
“三位，都是跟这笔钱不沾亲不带故的，“陶爱民说，“一位退休审计，一位中学教师，一位企业职工代表。每年审一次，结果贴出来。“
“严点好。“秦公证员说，“我经手的捐赠不少，留名的怕人不知道，不留名的怕人查不清。你这倒好，不留名还把自己查得最严。“
陶爱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点。他这人，前世最怕查，这世最怕不查。秦公证员这种较真，李正律这种较真，都是替他把着门——他宁可被人查得紧，也不想哪天自己松了手，再滑回前世那潭浑水里。
“我不在里头，更得有人盯着，别让好事走样。“陶爱民说。
第二份，信托协议。秦公证员翻到资产清单那页，逐条念：临江老城区商铺十七间，作价一百零二万；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年使用权，作价三十万；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同福糕点厂参股十万，两分成利。每念一笔，他都抬头确认一次，陶爱民都点头。那声音在吊扇的嗡嗡里一下下落，像在把他名字从账上，一笔笔摘下来。
“这些，全转进基金会？“
“全转。“陶爱民说，“我一分不留。“
第三份，股权代持公证。秦公证员要的是硬凭证——商铺的租契、滩涂的使用权证、存单的冻结证明、糕点厂的参股协议。陶爱民从牛皮纸袋里一样样抽出来，摊在桌上。秦公证员戴着手套，一张张过，像在验一桩不大却要紧的案子。商铺租契，纸边泛黄，是他跑了几个月、一户一户谈下来的；滩涂权证，盖着云州那边的章，红得发暗；存单冻结证明，银行出的，墨迹清晰；糕点厂参股协议，法人签字那一栏，他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每过一张，秦公证员都抬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这真是你的？陶爱民每次都点头。是，全是，一笔假不了。
念到存单冻结证明时，他停了一下：“一百九十万，提前支取过？“
“支过三十万，付厂子参股。“陶爱民说，“剩下的一百六，连本带息冻着，一文没动。“
秦公证员“嗯“了一声，在边上记了一笔。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文书上划出一道道明暗。陶爱民看着自己的名字，从“商铺权利人“那一栏，被划掉，挪到“转让人“底下，最后在基金会的捐赠人留白处，彻底消失。他忽然想起前世，也签过无数文件——那些文件，多半是让人替他背书，把责任往别人肩上挪。这一回，他签的每一份，都是把自己，往干净上挪。
那几份文书，他前世也签过类似的——只不过签的是“代持““代管“，名头漂亮，底下的算盘打得响。今世这份，名头朴素，底下的心思，干净。秦公证员不懂他的前世，只懂眼前的白纸黑字，可恰恰是这白纸黑字，把前世那点弯弯绕，一刀切断了。
“咚——“钢印落下，震得桌面一颤。第一份文书盖了章。
李正律在旁边，手指跟着秦公证员的念白走，每一条都默记。他这人，学法的人，最信白纸黑字。陶爱民那些“不留名““全转“的漂亮话，他一个字不信，只信眼前这份盖了钢印的章程。
“你倒是比我还较真。“陶爱民看他。
李正律没接话，只把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这种人，较真不是姿态，是习惯——模拟法庭上他较真，起草章程他较真，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他较的，是陶爱民往后三十年的清白。
“我是见证人。“李正律说，“见证人不较真，这文书就是一张纸。你既然说'第一个来查你'，我就得先把自己这关把严。哪条含糊，将来查起来，丢的是你的脸，也是我的脸。“
陶爱民没说话。他前世也坐过签字的位子，台下是人替他准备的好话；这一回，台下坐着的，是肯替他把关、也肯将来查他的人。这种感觉，他前世没有过。
第四份文书，放弃收益声明，秦公证员刚抽出，下班铃响了。吊扇停了，蝉鸣一下子显得很响。那一声铃，像把下午拦腰截断——前三份盖了章，最后一份，停在墨迹未干处。
“今天先到这儿。“秦公证员把文书收进文件夹，“明天上午，把放弃收益声明签了，全部归档。你这堆东西，我经手过不少捐赠，像你这样连名都不留的，头一回。“
陶爱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空着收回。袋里那点痕迹，明天就该换个去处了。
“明天见，秦老师。“李正律把草稿理好，“我陪他来。“
两人走出公证处，日头还白晃晃的。陶爱民回头望了眼那栋老楼——三层的窗户，百叶窗半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眼看着人来人往的文书。他要把自己这辈子最要紧的几页，交给这只眼睛看。
“明天最后一道。“他说。
“明天，“李正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我那句压箱底的话，也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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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时。“李正律说，“见证人可比当事人还急。“
他面前那摞草稿，边角都磨毛了。昨天下班后，他没走，又对着章程核了两遍，把“匿名自然人“那几个字，用红笔圈了三道。学法的人，对“留白“二字格外较真——留白不是没写，是写得比写满了还重。陶爱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搁在膝上。袋里是这两年攒下的全部凭证——股东代码卡注销回执、商铺租契、滩涂权证、存单冻结证明、糕点厂参股协议、罐头厂收条、东方实业签收本。每一张，都是他要从“名下“挪走的痕迹。
一位戴老花镜的公证员走过来，姓秦，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短袖，手指点着桌上的材料，一项项核。陶爱民认出那是种熟悉的认真——和当年李正律在模拟法庭上翻卷宗的劲头，一模一样。
“陶爱民，男，二十四岁，“秦公证员念着身份证，抬头看他，“你确认，名下全部资产，通过下列文书，无偿转入一家基金会，你自己不保留任何收益？“
“确认。“
“你理解，放弃收益声明一旦公证，不可撤销？“
“理解。“
秦公证员点点头，从第一份文书抽出来：基金会章程。李正律起的草稿，陶爱民的身份栏是空白的——捐赠人留白，只写“匿名自然人“。宗旨那一行写着：资助困难职工子女就学及急难救助。秦公证员眯眼念到“监事三人、年度审计、资产用途限定“那几条，难得露了个笑：“这章程，比有些挂着名的基金会还严。监事是哪儿的人？“
“三位，都是跟这笔钱不沾亲不带故的，“陶爱民说，“一位退休审计，一位中学教师，一位企业职工代表。每年审一次，结果贴出来。“
“严点好。“秦公证员说，“我经手的捐赠不少，留名的怕人不知道，不留名的怕人查不清。你这倒好，不留名还把自己查得最严。“
陶爱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点。他这人，前世最怕查，这世最怕不查。秦公证员这种较真，李正律这种较真，都是替他把着门——他宁可被人查得紧，也不想哪天自己松了手，再滑回前世那潭浑水里。
“我不在里头，更得有人盯着，别让好事走样。“陶爱民说。
第二份，信托协议。秦公证员翻到资产清单那页，逐条念：临江老城区商铺十七间，作价一百零二万；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年使用权，作价三十万；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同福糕点厂参股十万，两分成利。每念一笔，他都抬头确认一次，陶爱民都点头。那声音在吊扇的嗡嗡里一下下落，像在把他名字从账上，一笔笔摘下来。
“这些，全转进基金会？“
“全转。“陶爱民说，“我一分不留。“
第三份，股权代持公证。秦公证员要的是硬凭证——商铺的租契、滩涂的使用权证、存单的冻结证明、糕点厂的参股协议。陶爱民从牛皮纸袋里一样样抽出来，摊在桌上。秦公证员戴着手套，一张张过，像在验一桩不大却要紧的案子。商铺租契，纸边泛黄，是他跑了几个月、一户一户谈下来的；滩涂权证，盖着云州那边的章，红得发暗；存单冻结证明，银行出的，墨迹清晰；糕点厂参股协议，法人签字那一栏，他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每过一张，秦公证员都抬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这真是你的？陶爱民每次都点头。是，全是，一笔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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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份文书，他前世也签过类似的——只不过签的是“代持““代管“，名头漂亮，底下的算盘打得响。今世这份，名头朴素，底下的心思，干净。秦公证员不懂他的前世，只懂眼前的白纸黑字，可恰恰是这白纸黑字，把前世那点弯弯绕，一刀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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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比我还较真。“陶爱民看他。
李正律没接话，只把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这种人，较真不是姿态，是习惯——模拟法庭上他较真，起草章程他较真，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他较的，是陶爱民往后三十年的清白。
“我是见证人。“李正律说，“见证人不较真，这文书就是一张纸。你既然说'第一个来查你'，我就得先把自己这关把严。哪条含糊，将来查起来，丢的是你的脸，也是我的脸。“
陶爱民没说话。他前世也坐过签字的位子，台下是人替他准备的好话；这一回，台下坐着的，是肯替他把关、也肯将来查他的人。这种感觉，他前世没有过。
第四份文书，放弃收益声明，秦公证员刚抽出，下班铃响了。吊扇停了，蝉鸣一下子显得很响。那一声铃，像把下午拦腰截断——前三份盖了章，最后一份，停在墨迹未干处。
“今天先到这儿。“秦公证员把文书收进文件夹，“明天上午，把放弃收益声明签了，全部归档。你这堆东西，我经手过不少捐赠，像你这样连名都不留的，头一回。“
陶爱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空着收回。袋里那点痕迹，明天就该换个去处了。
“明天见，秦老师。“李正律把草稿理好，“我陪他来。“
两人走出公证处，日头还白晃晃的。陶爱民回头望了眼那栋老楼——三层的窗户，百叶窗半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眼看着人来人往的文书。他要把自己这辈子最要紧的几页，交给这只眼睛看。
“明天最后一道。“他说。
“明天，“李正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我那句压箱底的话，也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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