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周圣

    他顿了顿,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认真和无奈:“风后奇门这玩意儿,可以说是所有奇门术法的极致。

    可越极致的东西,越要命。

    先说这心性要求——必须做到无欲无求,不能被术法本身的诱惑裹挟,要能抵御风后图带来的幻境吸引。

    不是我自夸,像学生我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勉强算是入了门。

    心性执着的人,一旦陷进去,很容易直接沉沦内景,再也出不来。

    再说这天赋与悟性——需要极高的智商支撑,要能同步推演三十二个方位的变化,在一千零八十种格局中按规律切换,大脑要承载的计算量,普通术士钻研几十年也未必能入门。

    最后是修炼路径——必须以心脏为中宫,借先天一炁统领七十二候,千万不能错将元神置于丹田,否则就会永久困在幻境轮回里。

    我武当山那三位前辈,便是如此。”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神色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迎着诸葛明的目光,语气变得格外坦诚,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决绝:“这风后奇门作为八奇技之一,是祸是福,我现在心里已经一清二楚。

    它闹得异人界沸沸扬扬,甚至扯出了当年的甲申之乱。

    我这人吧,老师,您也看见了,是个怕麻烦的性子。

    可我又不是那种能置身事外的人。

    我既然学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反正整个武当山,也就我一人会。

    与其以后麻烦不断,不如我干脆点,直接上交国家不就行了?嘿嘿。

    老师,您看行不?”

    诸葛明看着王也,眼中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赞许。

    他放下茶杯,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欣慰和肯定毫不掩饰:“王也同学,你的做法,老师自然是支持的。

    你有这种觉悟,我很欣慰。

    你没有把这个东西捂在手里当成筹码,而是第一时间想到国家,想到大局。

    这种清醒和坦荡,在同龄人中不多见。”

    他话锋一转,语调也从温和的师生交谈渐渐转向了正式而深远的定调:“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好的文化,当然值得传承下来。

    但对于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技法,并无明确传承脉络,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无根无派,毫无体系可言。

    可它们又无根无派地传了几代,既定事实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国家绝不允许优秀的文化遗产落到一些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之徒的手中。

    所以必须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像八奇技这类东西,与其任由它们在民间以讹传讹、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不如由国家统一保护、统一归档,让它们成为可供后人学习、研究、发扬的文化资源,而不是个别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工具。

    我们要合理地利用资源,为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让国家的发展走得更稳。

    王也同学,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值得表扬和肯定。”

    王也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被老师夸了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挺美”的模样:“老师,您说得太深了,我其实就是一个山上的小道士,没这么大的责任心,也没那么大的能力。

    只要不惹事,就挺好了。

    不过我听老师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

    但我还是得跟老师提前打个招呼——”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副作用:“老师,别的八奇技我不知道,但风后奇门确实是个好技法。

    往大了说,它在“日常生活”中能起到大用处;可它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学完之后有疯的风险。

    而且风险还不小。

    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以后要是有人想学,千万千万要谨慎。

    包教不包会啊!毕竟到目前为止,据我所知,会这门手艺的,除了那三位疯癫前辈,也就我一人了。”

    诸葛明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目光越过王也,饶有兴致地投向窗边。

    窗口处,不知何时又停了一只喜鹊。

    它站在窗棂上,阳光从竹叶间漏下,在它黑白相间的羽毛上跳跃。

    他早就发现了这只鸟,也早已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淡远而浑厚的炁。

    这可不是普通喜鹊。

    若他所料不差,这应当是那位躲了一辈子的人——周圣。

    武当山最隐秘的护道者,风后奇门第一代掌控者。

    看来,只要是学习奇门术法的人,冥冥之中,总会被同一种东西牵引。

    这正应了那句话——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只是他没想到,周圣居然有胆量主动现身。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眼中光芒一闪而逝,却没有说话。

    王也正等着老师回话,见老师忽然不吭声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又仔细把自己刚才的话回想了一遍,觉得也没啥毛病。

    他顺着诸葛明的目光看去,也望见了窗边那只喜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却没瞧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那喜鹊站得未免太端正了些,跟正步似的。

    就在这时,窗口的喜鹊动了。

    它歪了歪头,像是被诸葛明的目光惊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只喜鹊的身体在一阵极淡极淡的光影交错中扭曲、变化,像一幅被风卷起的画,在阳光里缓缓铺展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变化无声无息,快得几乎不真实。

    只不过片刻之间,青石窗台上便多了一个人。

    清瘦身形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深褐色的木簪松松挽着,长眉垂落,掩住一双清透的眼。

    眼角的细纹都浸着武当山终年不散的云气,透出一种勘破奇门之后才有的淡远宁静。

    墨色道袍衬得他肤色偏冷,面颊清癯,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微垂的眼帘遮住眸中乾坤,只露出半截利落如刀裁的侧脸。

    他像从武当古画里走出来的隐世高人,肩背挺得笔直,发梢沾着细碎的松花粉,眉眼疏淡得如同晕开的水墨,唯有抬眼时那一点光,藏着能演天地九宫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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