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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白月遥的小心思

    王德贵家的里屋,炉火烧得正旺。

    白月遥拿着一截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一个方程:“2X-5=3。玲子,你来看看,这个X算出来是多少?”

    顾玲单手托着腮帮子,盯着草纸上的数字,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问题在她肚子里憋了好几天,今天看着白姐姐这么温柔耐心地教自己,那股倾诉欲简直像野草一样疯长,不吐不快。

    “白姐姐,我想问你个事儿。”顾玲没接方程的话茬,反而目光灼灼地盯住白月遥,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姨母笑。

    白月遥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停下笔,眨了眨那双清透的眼睛,微笑道:“嗯?怎么了,你说。”

    顾玲凑近了些,直截了当地甩出一句:“白姐姐,你对我哥到底怎么看?”

    白月遥手里的铅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小丫头,会突然抛出这么个生猛的问题。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顺着脖颈往上涌,白月遥赶紧偏过头,伸手拨弄了两下额前的刘海,试图掩饰脸上的慌乱。

    可那红透的耳根子,早就把她的底牌卖得一干二净。

    “什……什么怎么看?”白月遥眼神闪躲,声音结巴,“你这丫头,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问题?”

    顾玲根本不接她的太极推手,直球追击:“就是,白姐姐,你喜欢我哥不?”

    这话一出,白月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慌乱地抓起铅笔,连连摆手,语气急促:“没……没有的事!我跟你哥就是最普通的雇佣关系,他给我开工钱,让我教你读书。除、除了这个,我可没其他想法。”

    顾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垮下来。

    “这样啊,那还好。”顾玲挠了挠后脑勺,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这样我就不用纠结了。”

    白月遥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急着撇清关系,顾玲会觉得失望。

    可这句“那还好”和“不纠结”是怎么回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突然像丝线一样缠上了白月遥的心脏。

    她越听越迷糊,忍不住追问:“还好?不纠结?玲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玲两手一摊,语气格外轻松:“没什么。我原先还以为,白姐姐你以后会给我当嫂子呢。现在好了,既然白姐姐你对我哥没这个心思,那我就彻底不用纠结了。”

    白月遥更懵了:“纠结什么?”

    顾玲凑过去,压低声音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因为,我哥好像有对象了。”

    白月遥整个人僵在木凳上,一股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在顾玲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前,白月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身影,早就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她心里。

    她想起了去水库补课的日子。

    顾真总是在院子里忙活,但只要到了饭点,桌上永远少不了一碗热腾腾的荤腥。

    没有知青点里那些勾心斗角,也没有“食不言”的死板规矩。那种烟火气,让从小吃惯山珍海味的她,第一次尝到了“家”的温暖。

    正因为这份贪恋,她去水库的次数越来越勤。

    从隔天去一次,变成天天去;

    从只教一上午,变成一待就是一整天。

    补课的间隙,她总会忍不住透过木窗,悄悄去看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打水的宽厚背影。

    谁说少女不怀春?

    可她不敢多想。

    自己头上顶着“黑五类子女”的帽子,光是活下去就用尽了全力,哪里还有资格去攀求别的?

    可现在,亲耳听到顾玲说顾真有对象了,白月遥只觉得嘴里发苦,心直往下沉。

    “玲子哦,听你这意思,你哥真找对象了?”

    一直坐在旁边抽旱烟的王德贵,这时候也凑了过来。

    老支书眼睛放着光,满脸都是听八卦的兴致。

    顾玲眼珠子一转,连用了几个不确定的词:“应该、可能、也许、大概……是吧?”

    王德贵急了,拿烟袋锅敲了敲桌沿:“别卖关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顾玲笑嘻嘻地捂住嘴:“这可是秘密。我答应过我哥,绝对不能往外说。”

    王德贵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嘿,你这小妮子,还跟王爷爷打起官腔来了。你把爷爷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却不给个准话,这你得赔啊。”

    “嘻嘻,爷爷,你要玲子赔啥?”顾玲挠挠头,认真盘算起水库那边还有什么好东西能拿来孝敬王爷爷。

    “太贵重的东西,玲子可赔不起。”

    王德贵看了一眼旁边神色黯淡的白月遥,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收起旱烟,笑呵呵地提出条件:“不让你赔钱,就赔你今年也去试试那个高考,怎么样?”

    顾玲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啊?王爷爷你太难为我了!我才刚把初中的知识认全,你让我去考大学,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怎么会是难为你。”王德贵语气笃定,眼里满是赞赏,“你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学习脑瓜子最灵光的妮子。短短一个多月,从连字都认不全,到现在能算这种洋码子方程。再给你点时间,高考也未必不行。”

    王德贵摸了摸下巴,感慨道:“到底是你爹三鹰的种,大学生生出来的娃,骨子里就是聪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六岁的王丫丫扎着两个冲天羊角辫,一蹦一跳地跑进屋,拽住顾玲的衣角直晃。

    “姐姐,姐姐!你快出来陪丫丫玩!”王丫丫指着门外,“丫丫看到一只好小好小的猫,它爬到外面那棵大树上,好像下不来了。你去帮帮它好不好?”

    王德贵看了看心不在焉的白月遥,又看了看扯着顾玲的孙女,笑呵呵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学了这么大半天,也该让脑子歇歇了。劳逸结合嘛,别跑太远,一会儿就开饭了。”

    “好嘞,那我先带丫丫去院子外面!”顾玲如蒙大赦,拉着丫丫的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王德贵和白月遥两人。

    王德贵目光落在白月遥身上,语气透着长辈的宽厚:“白妮子,你跟爷爷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顾真那小子了?”

    白月遥本就心乱,被老支书一语道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低下头,死死捏着那截铅笔,声音细若蚊蝇:“没……王爷爷,您别拿我开玩笑了,真没有。”

    王德贵一副过来人的通透模样,摇了摇头叹道:“丫头,你要真看上了,就得大大方方去问个明白。问问他到底怎么看你,也说说你自己心里的想法。你就这么死憋在心里,怎么就知道你们俩没戏?”

    白月遥鼻尖一酸,压抑了许久的自卑终于漏了一条缝:“可是,我是黑五类的子女。顾大哥他那么有本事,我……”

    “糊涂!”王德贵手里的烟斗在桌上重重一拍,打断了她的话,“什么身份差别,那都是自己把自己的骨头看轻了!男孩子的心思大多是一根筋,你不把话挑明了说,他兴许还不知道你喜欢他呢。”

    王德贵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要是真有这个心,又实在拉不下脸皮去说,爷爷替你出个面。我给你们两个小年轻做主,撮合撮合,怎么样?”

    这番话砸得白月遥心头一热,可随即她又想起了顾玲刚才的话,连忙惊慌地摆手拒绝。

    “不不不!王爷爷,这绝对不行!”白月遥急得站了起来,“顾大哥他……他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吗?如果我这个时候再插一脚,那就是不识好歹。我绝对不能做那种破坏别人感情的坏分子,这不道德。”

    王德贵看着她满脸急切自责的模样,赞许地点了点头:“嗯,你能有这份底线,说明顾真没看错人。不过嘛……”

    老支书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以前唯唯诺诺的顾玲都没了,现在的顾玲古灵精怪的,嘴里吐出来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还不一定呢。这样吧,这事交给我。我去打探打探消息。要是他真有了对象,那我就闭口不提这茬;要是没对象纯属误会,那老爷子我就舔着脸,给你们牵这根红线?”

    白月遥咬着下唇,心里那团原本快要熄灭的火,又被老支书这句话给扇活了。

    她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王爷爷,您……为什么非要撮合我们俩?”

    王德贵刚想抽烟斗子的手顿了顿。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沧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呵呵,因为你现在的这种顾虑,老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实实在在经历过。”

    王德贵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有些感情啊,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等真到了错过了再去后悔,早就物是人非了。这可是老爷子我心底,最大的一块遗憾呐……”

    白月遥听出王德贵话里的伤感,故意将语调放轻松,打趣道:“王爷爷,您这话要是让刘奶奶听见了,您可落不着好。”

    王德贵瞪了瞪眼睛,压低声音像个老顽童一样嘱咐:“那你可得替我把嘴闭严实了!老爷子我都这么掏心掏肺帮你了,你总不能转头就恩将仇报吧?”

    白月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知道了王爷爷,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王德贵家门外。

    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顾玲和王丫丫正仰着脖子,焦急地看着头顶的树杈。

    一只大概只有两个月大的橘色小野猫,正缩在三米多高的枯枝上。

    它似乎是抓鸟跑错了路,现在上去容易下来难。

    脚下的枯枝细得仿佛随时会断,小野猫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能冲着地上的两个“两脚兽”扯着嗓子“喵喵”直叫,声音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姐姐,够不着呀。”王丫丫急得直跳脚。

    顾玲踮起脚尖试了试,手指距离小猫还差着十来公分。

    她正四下打量,打算去找一块垫脚的砖头。

    就在这时,一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男人手掌,无声无息地从顾玲身后伸了过来。

    那双手越过她的头顶,稳稳地托住树杈上的小猫,轻轻一捞,便将它抱了下来,直接递到了顾玲面前。

    顾玲下意识地接过小猫,转头看去。

    来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棉袄,背上用粗麻绳斜挎着一个长条形的厚重木匣子。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粗布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

    剩下的那只独眼里,沉淀着极深的沧桑,却又仿佛藏着一片终年不散的血腥阴霾。

    正是杜严龙。

    顾玲把小猫递给欢天喜地的丫丫。

    她看着眼前这个独眼男人,本能地感觉到一股不舒服的气场,但这人刚才毕竟帮了忙,她便也没往深处想。

    独眼龙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微笑:“小姑娘,跟你打听个路。请问,去水库的方向,是往这边走吗?”

    顾玲点点头,热心地指了个方向:“嗯,对。你顺着这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会看到个岔路口。你选长满芦苇丛的那条道,顺着走到底,就能看到水库了。”

    “谢谢。”独眼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拉了拉肩膀上背着木匣子的麻绳,转身顺着顾玲指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刚走出没两步,身后的顾玲抱着给对方提个醒的心思,顺口问了一句:“大叔,你这大冷天的去水库,是去找我哥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走在前面的独眼龙,脚步猛地钉死在冻土上。

    他缓缓回过头。

    刚才那副温和问路的皮囊在这一秒彻底撕裂,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实质性杀机,从那只独眼里倾泻而出,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顾玲。

    他依旧在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却僵硬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水库边上住的那个……是你哥?”独眼龙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

    顾玲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只觉得一股比九九寒冬还要冷上百倍的冰寒,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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