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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头七归乡嗔旧念,一别人间万般酸

    自打被罚打扫完整座森罗大殿之后,吴越韩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悲惨处境。

    别人死后渡劫享福、洗脱罪孽、坐等轮回。

    唯独他,死后喜提地府终身无薪实习岗,没工资、没福利、没假期,摸鱼挨骂、八卦被罚、唠嗑扣功德,主打一个全方位高强度牛马压榨。

    一连几日大殿清闲,没新亡魂过审,阴兵各司其职,烛火悠悠摇曳,阴风缓缓拂面,算是地府难得的摸鱼窗口期。

    吴越韩彻底放飞自我,整个人瘫在黑石座椅上,四仰八叉,笔随手一扔,账簿胡乱一摊,摆烂姿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舒服了。”

    “这才是死后该有的生活,躺平、发呆、养老、摆烂。”

    “谁爱顿悟谁顿悟,谁爱修行谁修行,本少爷现在只想在地府混吃等死。”

    白无常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冤种模样,无奈走上前,笑着打断他的美梦:

    “别躺了吴录员,正经公务来了。”

    吴越韩眼皮都不抬,懒洋洋摆手:

    “别跟我提公务,提公务我就应激。扫地我扫过,卷宗我整理过,判官坏话我也不敢说了,我现在纯纯地府乖员工,主打一个安分守己。五毛八卦不唠,一元吐槽不搞,坚决不犯错。”

    白无常被他逗得轻笑出声:

    “不是罚你,是地府千年旧规。”

    “凡人身故,头七之日,魂魄可暂返人间,回望故土、了结牵挂、辞别旧缘。算是阴阳两界留给世人最后一点温柔念想。”

    “你的头七到了,收拾一下,回人间看看吧。”

    这话一出。

    方才瘫成一滩烂泥、无欲无求的吴越韩,瞬间原地弹射起身,变脸速度堪称千年绝活。

    “不去!绝对不去!半点不去!”

    他双手叉腰,态度强硬,斩钉截铁,仿佛去一趟人间能扒了他魂魄。

    一旁常年高冷面瘫、惜字如金的黑无常,都难得侧目看了他一眼,淡淡出声:

    “规矩,不可违。”

    “规矩是人定的!能变通!”吴越韩开始疯狂胡搅蛮缠、耍赖扯皮,开启顶级摆烂模式,“别人头七归乡,那是人家有家可念、有人可盼、有牵挂放不下!我有啥?!”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怨气满天飞:

    “我生前的家,说是豪门别墅,实际上就是个超大号冷清空房子!”

    “上千平的宅子,佣人一堆、保安一队、豪车一排,唯独缺家人。”

    “我从小到大,逢年过节独自过,生病发烧自己扛,开心没人分享,委屈没人倾诉。”

    “他俩忙着谈生意、跑市场、赚大钱,永远有开不完的会、赴不完的宴、忙不完的事业。”

    “生前不管我,死后我还专门跑回去看他俩哭?我是不是闲得慌?”

    “没必要、没必要、纯纯浪费我摸鱼时间!”

    “我拒绝探亲!拒绝煽情!拒绝告别!我就要在地府安稳摸鱼养老!”

    吴越韩把头摇得跟电动拨浪鼓一样,死活不从,嘴硬到底。

    他心里门儿清。

    他别扭了二十年、孤单了二十年、嘴硬了二十年。

    骨子里那点小委屈、小不甘、小矫情,早就被常年的冷清磨成了硬壳。

    他最不屑的就是——人活着不珍惜,人死装深情。

    白无常耐着性子温柔劝导:

    “你年少气盛,心里有结,所以更该回去一趟。头七归乡不是让你煽情,是让你放下执念。执念不除,心性难通,你永远悟不透人间冷暖,永远解不开自己的心结,轮回机缘只会越拖越远。”

    “我不悟!我不急!”吴越韩摆烂到底,“我可以在地府多打十年工、二十年工!打工我扛得住,回乡矫情我扛不住!”

    白无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软硬皆施,吴越韩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全程死猪不怕开水烫,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烂我的。

    旁边沉默围观全程的黑无常,耐心彻底耗尽。

    千年冷面阴差,从不跟亡魂废话。

    他眸光一沉,指尖微动。

    “哗啦——!”

    一道漆黑冰凉的勾魂锁链骤然破空而出,带着幽幽寒光,精准无比地缠上吴越韩的魂魄腰身,一圈一圈锁得死死的,半点动弹不得。

    吴越韩瞳孔骤震:

    “???小黑!你玩阴的!!”

    “不带强制捆绑的啊!地府还有霸王条款?!”

    “我自愿放弃探亲权利!我申请永久免回乡!你快给我松开!!”

    他手脚乱蹬、疯狂挣扎、原地蹦跶,魂魄晃得颠三倒四,偏偏锁链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白无常站在一旁笑眯眯吃瓜,两手一摊:

    “软劝不听,只能强制执行。别怪我们,规矩压身,我们也没办法。”

    黑无常常言简意赅,冷酷宣判:

    “带走。”

    阴风轰然席卷大殿,云雾翻涌,阴阳通道瞬间开启。

    吴越韩全程被勾魂锁拖着飞出去,像个被押解越狱犯的冤种囚徒,一路骂骂咧咧、吐槽不断,被迫穿越阴阳两界的屏障。

    短短一瞬,天旋地转,景色更迭。

    ……

    再次站稳身形时,人间晚风拂面,城市灯火璀璨,车鸣隐隐传来。

    熟悉的独栋豪宅,静静伫立在高档别墅区最静谧的位置。

    雕花铁门、精致庭院、修剪整齐的绿植、干净空旷的停车坪,一切和他生前每一天放学回家的模样,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

    这栋繁华精致、人人羡慕的豪宅,今晚透着彻骨的死寂。

    吴越韩魂魄漂浮在半空,透明无形,无人可视、无人可感,像一个彻底脱离人间的旁观者,冷冷俯瞰自己生活二十年的家。

    大厅灯火全开,亮如白昼,却亮得凄凉。

    客厅正中央,设着规整的灵堂。

    香烛摇曳,青烟袅袅,一张少年黑白照端正摆放。

    照片里的他,眉目清俊、桀骜张扬、眼神散漫,永远一副无所谓、谁都不靠、谁都不睬的倔强模样。

    那是二十岁的吴越韩,是鲜活、任性、嘴硬,却无人疼的吴越韩。

    灵位之前,两个常年站在商场顶端、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中年人,狼狈地瘫坐在地。

    精致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女士妆容尽数花脱,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这是吴越韩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的父母模样。

    人前永远冷静、强势、体面、永远运筹帷幄的父母。

    此刻,体面碎得一干二净,坚强崩得彻底全无。

    母亲死死趴在灵桌前,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迟来二十年的悔恨。

    “小韩……妈妈的孩子……”

    “你怎么就走了……怎么就突然不要我们了……”

    “妈妈这辈子拼事业、拼财富、拼人脉,什么都拼赢了……”

    “唯独把你拼丢了……”

    “我总觉得你还小,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有钱就能给你最好的一切……”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孤单不孤单、害怕不害怕……”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夜里会不会偷偷难过……”

    “是妈妈蠢……是妈妈笨……是妈妈不会当母亲……”

    一旁的父亲背对着灵位,背脊绷得笔直,却抖得厉害。

    他一辈子硬汉作风,流血不流泪,遇事从不软弱。

    可此刻压抑哽咽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爸以为你性子冷、天性傲、不爱粘人……”

    “以为你独立、任性、什么都不在乎……”

    “原来你所有的嘴硬,都是没人疼的伪装……”

    “你救人的时候,那么勇敢……可活着的二十年,过得那么委屈……”

    “爸对不起你……小韩……对不起……”

    一字一句,沉沉落进吴越韩心底。

    半空里的少年魂魄,瞬间僵住。

    风吹不动,魂晃不动,整个人彻底呆住。

    这一刻,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哭不得、笑不出的极致无奈。

    想笑。

    真的想笑。

    笑他们迟来的深情最廉价,笑他们生前缺席所有、死后哭天抢地。

    笑自己孤单冷暖熬了二十年,换来一场死后迟来的忏悔。

    笑这一家人,别扭、疏离、错过、遗憾,整整纠缠二十年。

    可笑着笑着,心底又酸涩得发堵,闷得魂魄发颤。

    他又有点想哭。

    原来不是不爱。

    是太忙、太笨、太不会表达、太不懂孩子的柔软。

    原来他所有的孤单,他们临死才彻底看懂。

    原来他所有的嘴硬逞强,他们死后才彻底读懂。

    恨吗?

    恨。

    委屈吗?

    极度委屈。

    可彻底怪他们吗?

    看着两人一夜苍老、满眼憔悴、崩溃无助的模样,那股攒了二十年的怨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吴越韩静静悬浮半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晚风穿堂,烛火摇曳,灵前哭声不止。

    最终,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少年最后一点嗔怒、一点不甘、一点释然。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活着的时候,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都是一个人熬。”

    “节日一个人、生病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委屈一个人。”

    “你们永远忙、永远不在、永远用钱财搪塞一切。”

    “我嘴硬、我冷漠、我不爱示弱,你们就真当我铁石心肠。”

    “如今我人没了,你们再来后悔,太晚了。”

    他把积压二十年的怨气,轻轻吐了出来。

    嗔过、怨过、怪过。

    可看着灵前几乎撑不住的两人,他终究心软。

    怨消大半,恨散几尽,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释然。

    无人听见的客厅里,吴越韩轻轻许下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

    “这辈子的亲情、隔阂、遗憾、委屈,到此为止。”

    “你们别再拼命劳碌,别再日夜奔波,别再为我愧疚折磨自己。”

    “往后余生,好好珍重,平安度日。”

    “我……不恨你们了。”

    说完。

    吴越韩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不舍、遗憾与怅然。

    不再留恋、不再驻足、不再回头。

    他转身,魂魄轻盈决绝,朝着屋外阴阳风道走去。

    也就在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

    客厅里痛哭不止的父母,身体猛地一僵。

    明明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触碰不到丝毫温度。

    可两人同时心头一轻,空落落的悲痛里,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气息。

    像是那个嘴硬、别扭、从不示弱的少年,曾经无数次回家时的淡淡气息。

    母亲恍惚哽咽,喃喃轻唤:

    “小韩……你回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原谅我们了……”

    风静静吹过。

    无人应答,无人回头。

    满室烛火摇曳,一场迟到二十年的亲情醒悟,终究只剩空荡荡的遗憾。

    人间二十年吴越韩,自此,彻底辞别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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