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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桶火药

    出门前,陆承还做了件事。

    他拿柴刀在墙根磨了几十下——刀刃发黑卷口,磨不出锋,但能把卷口那段刮平,勉强能当拐杖使。磨完,试着用刀柄拄地,重心压右腿,左腿悬着,靠门框试了两步。

    能走。

    不是正常走,是每分钟二十步、痛得满头冷汗地走。但能走,就够了。

    南市集在苍云城偏南角,从贫民窟过去要穿两条土巷和一片卖菜的露天摊。陆承拄着柴刀沿墙根走,尽量让自己像任何一个受了伤的穷酸外门弟子——这种人满街都是,没人多看。

    拐过卖菜的拐角,南市集一下摊在眼前。

    跟地球上的乡镇集市差不太多:一排排棚子,地上铺着草席,席上堆着药材、布匹、杂粮、破铜烂铁。区别只在于——摊主里三成是穿布袍的修士,七成是凡人。修士摊前人少,凡人摊前热闹。偶尔有一两个炼气期的修士走过,腰间别着灵器短刀,经过凡摊时脚步自然快上半拍,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陆承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脚步没停。

    他先钻进一家药材铺。

    铺子不大,半边柜台卖灵草、半边卖凡药。灵草那边冷清,凡药这边倒挤了几个买跌打膏的。陆承从人群侧边挤到柜前,把想好的台词搬出来:

    “掌柜,拿一包驱虫用的硫磺。”

    柜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半眯着眼,正拿秤砣称一包红花。陆承注意到他腰间别块外门铜牌——也是外门弟子,老年版的,修为估摸炼气一二层。

    老头连头都没抬,手往墙上一指:“最下层,自己拿。半块碎灵砂一包。”

    陆承顺着看过去——墙根最下层,三五个粗麻包袋敞口搁着,里面黄澄澄的粉末。旁边两包是硝石,白色晶体,跟地球上化工商店看到的工业级硝酸钾颜色基本一致,只是颗粒粗些,里面明显掺着沙土。

    他伸手摸了摸硫磺,又抓起一撮硝石。硫磺粉刺鼻,硝石颗粒凉涩、发咸。

    “掌柜,消石也来一包。”

    老头抬了下眼:“消石?买这个做什么?”

    “熏完虫再用消石撒屋角,祛湿。”陆承面不改色。

    老头哼一声,没再多问。消石比硫磺还便宜——三块碎灵砂能买两包。陆承掏出一块碎灵砂搁在柜上,老头拿戥子一称,找回一截铜角。

    零碎铜角是九州修真界最低面值的辅币,一截大概相当于两碗阳春面。陆承接过铜角,顺手把两包东西塞进破布包。整个过程老头没再多看他一眼——一个断腿的穷酸外门弟子买熏虫药,太稀松平常,平常到不值一记。

    走出药铺,他暗地里松了口气:硫磺、消石到手。没人起疑。

    集市不大,但杂。他拄着柴刀继续往里走,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把招牌和货物刻进脑子:

    油坊。门帘后飘出桐油特有的微涩气味,一小竹筒要价半块碎灵砂——他没当场买,但记下了位置。

    铜匠铺。在油坊隔壁,摊上堆着铜壶、铜碗、铜香炉的废料和边角下脚。摊主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修士,正低头敲一只铜盆。陆承走过去时,麻子修士眼皮都没抬——一看就是个凡人穷酸,没生意可谈。

    陆承没出声,目光扫过摊位——最里角有半筐剪下来的铜丝头,乱糟糟一团,价签写着一截铜角三尺。三尺铜丝够做十根引信芯。

    麻绳摊。在集市东头,一个黑瘦老头守着两筐麻绳。粗细不一,最粗的比拇指还粗,最细的跟筷子差不多。陆承没过去,远远看了眼价签:一截铜角五尺。

    他飞快算了下账。

    出门时三块碎灵砂,买了硫磺和消石花了一块,还剩两块加一截铜角。再买桐油半块、铜丝一截铜角、麻绳一截铜角——加起来刚好一块半碎灵砂出头,剩下半块多能撑到实验做完。

    不宽裕,但够用。

    走到集市东口,他停了停脚。

    路边一个摊位前围了几个看客。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修士,腰间别着炼气二层的铜牌——比陆承高两层——正斜着眼,把一包东西从桌上扫到地上。

    “去去去,臭死了。”那修士嫌恶地摆手,“什么破硫磺,摆我摊上熏我客人是不是?”

    落地的纸包散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粉末。是个卖杂货的凡人小贩,大概想把硫磺顺带搭着卖,被这修士嫌碍眼一脚扫了下去。

    凡人小贩不敢吭声,蹲下来赶紧收拾,陪着笑赔不是。陆承站在两步外,柴刀拄地,一声不吭。

    那修士嫌恶地拿袖子扇了扇鼻子,扭头就走。经过陆承身边时,还斜了他一眼,哼一声:“又一个断腿的废物”——然后扬长而去。

    陆承没抬头。

    他看得很清楚:这修士对硫磺只有厌恶,没有一丝警觉。这正是他要的。

    他抬眼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硫磺,又看了看那修士离去的背影。

    真是天助我也。

    如果这位炼气二层的修士知道自己刚才扔掉的是什么,如果他知道一个断腿的凡人正在两丈外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他大概会立刻把硫磺捡回来烧成灰。

    但他不会知道。

    整个苍云城修士都不会知道。

    因为他们的认知模型里,“硫磺”那一栏写的是“臭、低贱、驱虫”,从来不是“能杀人的东西”。

    陆承在心里把这件事轻轻敲了个印记,转身继续走。

    太阳穴忽然一阵胀跳,是那种用脑过度的熟悉感觉。他停下脚步,缩进一条背巷,靠墙蹲下来,把破布包搁在膝上,闭眼召出那个灰色对话框。

    第三轮提问。

    他在脑子里把问题反复改了几遍,确保没有修真界的生僻词,然后敲进对话框:

    “用硝石、硫磺、木炭粉三种粉状物做一种能瞬间产生大量热气体和冲击波的反应。问题一:三者质量比的最优组合是多少?给出范围和最优值。”

    回执一行行浮出来。陆承怕用脑过度,读完一行歇几秒:

    ——答:标准黑火药配比为硝石七成半、木炭一成半、硫磺一成。即75∶15∶10。最优值即此。偏差超过±5%威力急剧下降,偏差超过±10%可能只冒烟不爆燃。

    陆承默念一遍,把这个数字吃进脑子。

    第二个问题:

    “问题二:市集上买到的粗硝石含沙土等杂质,直接混合效果很差。用最简陋的办法在家提纯,步骤是什么?”

    回执:

    ——答:溶解—过滤—蒸发结晶。粗硝石加热水溶解(一份硝石配三份热水),用粗布过滤掉沙土和不溶物,将滤液倒入陶盆慢火蒸干水分,得纯硝石晶体。干燥程度决定威力,晶体必须彻底晒干或烘干,否则点着只冒烟。

    陆承在心里过了一遍——热水、粗布、陶盆、慢火。这些东西苍云城底层家家都有,不用花一文钱。

    第三个问题,他克制住再问十个的冲动,只挑最致命的一条:

    “问题三:第一次实验应该注意什么?”

    回执:

    ——答:小规模验证优先,一次不超过十克。十克以下即便失控,最多烧伤手指,不会造成不可逆损失。务必远离易燃物,备一盆水。任何大于十克的实验均应在第一次成功后再做。

    陆承读完,长长呼出一口气。

    太阳穴又胀了一分,他没敢再多问一个字,关掉对话框,靠墙闭眼歇了会儿。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没人看他一眼——一个蹲在墙根喘气的断腿穷酸,太寻常。

    歇够了,他站起来,继续采购。

    油坊。陈记。门帘掀开,里头光线昏暗,三个陶罐一字排开。陆承敲敲柜台:

    “掌柜,来一小竹筒桐油。修房顶漏雨用。”

    掌柜是个胖妇人,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打油,看都没看他就抓了个竹筒递过来:“半块碎灵砂。柜上自己搁。”

    陆承把半块碎灵砂放柜上,拿了竹筒塞进布包。

    隔壁铜匠铺。过去时那麻子修士还在敲铜盆。这次他没无视陆承,而是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那条废腿,露出个轻蔑的笑。陆承没理他,直接指向最里角的铜丝筐:

    “那个,三尺。”

    麻子修士这才回过头:“一截铜角。”

    陆承掏出一截铜角递过去。麻子修士用剪子绞了三尺乱铜丝给他,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最后是麻绳摊。黑瘦老头倒是客气,没嫌他穷,挑了五尺最细的那种递过来。陆承给了最后一截铜角,把麻绳塞进布包。

    布包已经鼓鼓囊囊。

    他拄着柴刀,沿来时的路往南门方向走。东西都齐了:

    硫磺一包、消石一包、木炭回头从炉灰里筛、桐油小竹筒、铜丝三尺、麻绳五尺。

    总花费:两块碎灵砂整,加三截铜角。

    手里还剩一块碎灵砂,外加那把锈柴刀。

    够了。

    出南门,沿城郊小路往山里走。

    左腿在平路上还能撑,上了土坡就开始发飙。每走一步,骨折处传来的疼都像有人在里头拧螺丝。陆承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一片废弃矿洞群。

    矿洞群在山腰一片灌木丛后头,分两个并排洞口——左边那个洞口小,只能蹲着进,明显死胡同;右边那个洞口稍大,被一丛野荆棘挡了大半。

    陆承拨开荆棘,用柴刀柄敲了敲右洞的岩壁。咚咚,声响沉闷,岩壁结实,不会有塌方风险。他侧身挤进去。

    洞里黑。他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过来,才看清大致结构——主通道往里延伸,约莫十几步后出现一个分岔,左岔不通,右岔通到一处天然凹室。凹室顶高约一丈,地面是板结的碎石,硬而平,方便清扫。空气流通但不猛,正好适合做有烟的操作。

    陆承用柴刀在洞壁上用力刻了几道——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的一组短划。刻完,他又把每个分岔都走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个出口、也没有动物的巢穴。

    回到凹室,他靠着冰凉的岩壁坐下来。

    左腿疼得发抖。他把夹板重新扎紧,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昨晚从炉灰里筛出来没烧透的木炭,在洞壁的黑灰上写下:

    “城郊矿洞:隐蔽、可通风、有分岔。后续所有实验、藏身、反击皆可复用。”

    写完,他闭眼歇了好一阵。洞外偶尔传来窸窣声,是山兽在灌木丛里拱食——普通山兽,不是妖兽,没有灵气波动。但陆承还是提高了警惕,把柴刀横在膝上。

    回到贫民窟石屋时,暮色已经压下来。

    陆承掩上门,把所有买回来的材料在炕上一字摊开:

    硫磺一包。消石一包。木炭几粒,从炉灰里筛出来的,够第一批实验用。桐油小竹筒。铜丝三尺。麻绳五尺。外加那把锈柴刀。

    他掏出烂册子和那截木炭,一边对照一边在最后一页写下:

    “硝七成半、炭一成半、硫一成。提纯:粗硝石加三倍热水化开,粗布过滤,慢火蒸干。第一次实验≤十克,必须彻底干燥。”

    然后翻一页,写下明日作战思路:

    “明早:先到矿洞做十克级小爆炸验证,确认威力与时机。若验证成功:上午让孙二狗一伙从贫民窟方向发现我‘逃走’的痕迹,诱赵恒亲自带人追到城郊。不在赌坊后院等他——那是他的主场,五个打手。在矿洞等他——那是我的主场,无人知晓,气罩在密闭空间里反成密封腔。”

    写到这一行,他停笔。

    他又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遍。漏洞还有:万一验证失败怎么办?万一赵恒不来追怎么办?万一他的炼气三层气罩比模型预估的更坚固怎么办?

    但这些问题他现在都答不了,只能明天一步步走。

    陆承合上册子,塞回枕下。

    窗外暮色已沉。远处城西赌坊方向隐隐又传来哄笑声——孙二狗那伙人大概在开局。明早午时前,他们会在贫民窟外头蹲点,等着一个断腿的废物自己爬过去。

    他们不知道,那个废物已经不在屋里。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废物手里攥着足以让炼气三层修士栽跟头的东西。

    陆承吹灭油灯。屋里彻底暗下来。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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