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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千斤货,先算最坏的账

    林听澜没有立即报名。

    她把参与供货的人全叫到旧盐仓,先在墙上写下六个数。

    十日、一千斤、五十元保证金、两百斤冰、两趟船、一次坏天气。

    “这不是能挣多少钱。”她说,“是最坏会赔多少。”

    有人不解:“订单还没拿到,先说赔钱,不晦气吗?”

    “海上最怕只看晴天。”

    过去三批货,白沙湾平均每三日只能稳定收一百八十斤一级鲜货。十日算三批,最多五百四十斤。

    东岬正常下网能补两百斤。

    还差二百六十斤。

    若赶上两日大风,缺口会更大。

    林听澜把账念完,院里安静了。

    林满仓先前只看见“一千斤”,如今才发现,福生号装得下,不代表白沙湾供得上。

    高长海的新货车能去邻村收货,高家还有三处摊位调货。青屿水产门市背靠制冰厂。县食品公司更不缺钱。

    他们每一家,都比林听澜更像能接下订单的人。

    “那就不争了?”三婶问。

    “争。”林听澜将一千改成七百,“但不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竞价文件允许联合供货。主供方负责六成以上,其余可由登记过的协作点完成。

    她要找一个能稳定补三百斤货的人。

    孙大勇道:“青屿码头有货。”

    “青屿门市也参加竞价,不会帮我们。”

    母亲忽然想起一个地方:“石湾呢?”

    石湾在白沙湾以南,只有二十多户人家。那里没有公路,海货运不出去,大多晒成鱼干。林父活着时,曾去石湾避过风。

    林听澜前世也去过。

    石湾鱼多,缺的是冰和销路。

    “我明早去谈。”

    桂香嫂问:“五十元保证金怎么办?”

    盐仓前三个月租金已经抵了村里的材料垫款,不能再挪。公账余钱也只够收三次普通货。她将算盘珠拨回原位,手指停了片刻。

    “先不收大家的钱。”林听澜说,“等货源谈成,再决定值不值得押保证金。”

    第二日天未亮,福生号驶向石湾。

    周砚青没有同行。他要替水产站检查各竞价方的卫生记录,必须避嫌,只把石湾近三个月的风浪记录交给林听澜。

    “石湾口有暗沙,满潮进,退潮前出。”

    “知道。”

    “你去过?”

    林听澜顿了顿:“听我爹说过。”

    周砚青没有追问,只将一支削好的铅笔放在航海记录上。

    “把每次进出时间记下来。经验可以救一次船,记录才能带回第二条。”

    林听澜收下铅笔。

    船到石湾,村口没有码头,只有几根打进礁缝的木桩。

    听说她来收鲜货,石湾人先是高兴,听到要分级、绑货牌,又纷纷摇头。

    “我们卖鱼从不分这些。”

    “一筐一个价,死活都算。”

    “你要挑,剩下的谁要?”

    林听澜没有争,借来一杆秤,将同一筐鱼分成三级。

    一级鲜售,二级做丸,三级晒干或做鱼粉。三种价加起来,比整筐低价卖还多一块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蹲下来,看了半天。

    他让儿子抬来三筐货:一筐刚离水,一筐晒了半日,一筐掺着隔夜鱼。石湾平日整批只卖四十元,林听澜分开算后,一级二十八、二级十三、三级四元,共四十五元。

    “多五块,冰和船钱还没扣。”

    “扣完约多两块。一船两块,十船二十。更要紧的是,好货不用替坏货赔价。”

    “遇上退货呢?”

    “谁分错级谁承担;运输坏了我们承担;送来就是坏的,当面退。”

    石湾人围着三筐鱼争论。一个年轻媳妇问:“货牌写谁?女人名字也写?”

    林听澜把白沙湾的账本给她看。每笔斤数、等级与结款日期都能对上。

    最后,十二户愿意试供三批。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因为这本账让他们知道出了问题该找谁。

    “你姓林?”

    “林听澜。”

    “林海生是你爹?”

    林听澜点头。

    老人从自家屋里拿出一只褪色浮球。浮球上系着半截红绳,绳结的打法与父亲蟹笼上一模一样。

    “你爹出事前一天来过石湾。”

    “他说有人用他的浮标,夜里运不该运的东西。”

    许伯又取出一页泡皱的旧日历。九月初三那格,被铅笔画了一道短线。

    线索没有指向具体的人,却说明父亲出海前已经察觉危险。

    林听澜将日期抄进航海记录,没有带走原物。证据留在不同的人手里,比全放在自己家更安全。

    海风从门缝灌进来。

    林听澜没有立刻追问。她先请许伯按三批试供重新核价,又把石湾每户能出的斤数、出海日期和退潮时间逐一写下。

    十二户合计每日四十余斤,遇风减半;若只算晴天,账一定会错。

    许伯见她连坏天气都写,才答应由自己验第一道货。临走前,年轻媳妇追到船边,问货牌能否写她本名。

    林听澜当场替她做了一块。那女人握着木牌,像握住一张从未属于过自己的船票。

    返航时潮水已退。林听澜按周砚青给的记录绕过暗沙,把进出时间、吃水和风向都记下。

    林满仓问红绳该不该告诉母亲。她摇头。半截绳只能证明父亲来过,不能证明谁害了他。眼下贸然惊动旁人,只会把真相推得更远。

    林听澜望着那截红绳,许久没有说话。

    她最终没有让情绪压过眼前的生意,父亲留下的疑问需要证据,石湾十二户的货却关系着明日的饭钱,她把两件事分开记进不同账页,这一步,她必须走稳。

    福生号离开石湾时,许伯忽然追到礁边。他扶着木桩,隔着浪声喊出最后一句:

    “你爹说过,若三日不回来,就把浮球交给白沙湾姓周的老巡海员。”

    可周老巡海员,五年前已经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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