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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火救人

    铜盆刚响第二下,郭石铺下的火已窜上床架。

    蓝白火舌贴地游走,绕过湿木,直扑墙角的复查工具箱。草垫一沾便炸开,浓烟瞬间压满前锋棚。门边杂役争着往外挤,有人摔倒,转眼便挨了数脚。

    沈砚冲到棚前,先闻到一股刺鼻油腥。

    “别泼水!这是旧械油,遇水会顺地淌!”

    提桶赶来的杂役硬生生停住。沈砚夺过木桶,将水全浇到两床破毡上。

    “赵瘸子守门点人,两人一排往外出!李柴带人铲雪填沙,先断火线!王三跟我开后墙!”

    他又看向陈九。

    “别进火场。记最先见火的人,记谁碰过油桶,记谁来得最晚!”

    赵瘸子拖着坏腿横在门边,拿木棍猛敲门框:“报铺位!谁敢挤,老子把他踹回去!”

    混乱的人群终于分出先后。

    外壕战活下来的几名罪卒也从邻棚冲来。他们还没编入临战队,却已经熟悉沈砚的口令,两人抬沙筐,一人拖伤员,主动接到李柴身后。

    火势快得反常。

    郭石那一铺先烧,火线却分成两股。一股钻向床底,一股沿墙缝直取工具箱。箱里存着北坡复查用的木尺、铁钎和副记。东西一毁,许豹便能说旧痕无法复验。

    阿梨抱着湿麻布赶来,头发上还粘着后灶草灰。

    “郭石没出来!”

    沈砚朝棚里看了一眼。正门已被燃烧的草垫封死,郭石铺位靠内,顶上横梁正在冒烟。

    “王三,撞墙!”

    王三提盾连撞三次,薄木墙裂开一道缝。浓烟喷出,他刚探头便被呛得弯腰咳嗽。

    阿梨将湿布塞给他,又把更厚的湿毡罩到沈砚肩上。

    “贴地走。郭石若昏了,先托下颌,别让灰堵住口鼻。”

    “你留外面接人。”

    沈砚俯身钻进缺口。

    棚内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地面数道细长火线还在发亮。火油明显被人提前灌进木缝,又用碎草引向工具箱。

    放火的人既想灭口,也想毁掉北坡复查留下的器物。

    郭石倒在床架旁,左腿被翻落的木框压住,头发烧焦一角。沈砚摸到他颈侧尚有跳动,立刻拔出残妖刀斩向榫头。

    刀锋刚入焦木,头顶横梁便发出裂响。

    识兵听得见残械内声,却听不出一根燃烧的梁还能撑几息。沈砚只凭烟向判断横梁会向右倒,随即贴近床沿。

    “郭石,醒醒!”

    郭石毫无反应。

    沈砚劈断榫头,抓住衣领往后拖。断木却勾住郭石脚腕,火舌顺着裤脚窜起。

    王三从缺口爬进来,以盾面压灭火苗,再用肩膀顶住木架。

    “先送人!”沈砚喝道。

    两人将郭石推向缺口。阿梨抓住肩带,与外面两名罪卒合力把人拖出。

    墙角忽然一声闷裂。

    工具箱上方的隔板被烧断,箱盖弹开,木尺和铁钎滚到火边。两名来得最晚的军卒站在棚外,其中一人立刻喊道:“先抢复查证物!”

    沈砚没有回头。

    郭石还有半截身子压在火线旁。此时为几件死物放开他,正合纵火者的心意。

    “王三,用钩绳!”

    王三甩出盾后的短绳,铁钩勾住工具箱铜环。沈砚继续拖人,横梁轰然砸落,正压在两人方才停留的位置。

    火星贴着湿毡炸开。

    “拉箱!”

    李柴与两名杂役同时收绳。工具箱撞过焦木,被硬生生拖出缺口。箱角烧黑,封扣仍在。整根歪标白日已经送进巡防帐,箱里只留木尺、铁钎与复查副记,却同样不能任人烧毁。

    沈砚最后钻出火棚,肩上湿毡已烧出两个黑洞。

    阿梨没顾上看他,先剪开郭石衣领。郭石胸口几乎不起伏,口鼻尽是黑灰。

    她用湿布清掉灰污,让王三托高下颌,双手连续按压胸口。

    数息后,郭石猛地呛出一口黑痰,蜷着身子剧烈咳嗽。

    “活着。”阿梨声音发哑,“吸了太多烟,今夜不能再昏过去。”

    沈砚把两个杂役留给她,转身接手灭火。

    沙土从两侧压住油线,湿毡盖住床架,李柴带人拆掉相邻木墙。小半间营棚被烧塌,火总算没有蔓延到第二排。

    冯屠赶到时,胡子上全是霜。

    “守夜的人呢?”

    守夜杂役跪在雪里:“有人说军械房送来旧油桶,让我去外墙签领。我离开时还没起火。”

    “谁送的?”

    “披军卒旧袄,脸压得低,左脚像有些拖。”

    陈九一直没有进火场。他提着风灯绕到棚后,在踩乱的雪面上插下三根细枝。

    “来时右脚印深,说明提着重物;走时两边一样。左靴后跟缺一角铁掌,脚尖外撇。路从军械房旧料道过来。”

    他又指向墙根。

    “这里有窄桶压出的半圆痕。桶先放下,人再翻进棚内。”

    沈砚当即抬手:“围绳。记救火次序,记工具箱拖出的方位。巡防兵没到前,谁翻灰,谁在火场单上押名。”

    随火赶来的亲兵冷笑:“营棚失火,也配封场?”

    郭石躺在湿毡上,艰难抬手:“火……从我铺下起。白日许豹刚让我改证。”

    亲兵上前一步:“烧糊涂了,胡言乱语。”

    冯屠横起军棍,挡在他面前。

    “是不是胡话,让巡防问。这是我的营棚,烧的是我押过名的证人。谁先动灰,我先记谁。”

    亲兵停住了。

    韩百户派来的巡防兵很快封住现场。工具箱当众验过封扣,又补上一道巡防封条。

    鲁老头蹲到灰边,用铁片刮起凝结的黑脂,放到鼻前一闻。

    “洗旧械锈的废油。混了松脂、铁砂和碱灰,平日装厚壁短桶。雪关只有军械房旧料库还留这种东西。”

    沈砚以刀尖靠近油灰。

    【旧械洗锈油,燃性已变。】

    【来源器物不明。】

    兵炉能辨材质,认不出放火的人。真正能追下去的,仍是缺角靴印、旧料道桶痕和领用记录。

    阿梨忽然蹲到焦黑床脚旁。

    “这里有铁。”

    她没有伸手,先叫巡防兵和陈九一同看清,才用铁夹拨开裂木。

    灰下露出半截短钉。

    四棱钉身,钉帽残着一圈烧黑红漆。它不属于床板,而是嵌在一块炸裂的桶箍木屑里。

    巡防书吏将短钉夹入白布。鲁老头刮掉焦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红漆之下,露出半枚展翅鹰纹。

    “封匣钉。”他低声道,“不是雪关营的封记。”

    短钉翻转,钉帽背面两个被烟熏黑的旧字,仍清晰可辨。

    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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