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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东仓副簿

    王婶不能进校尉私帐。

    那道门一关,送水、垫车、替阿梨遮过迟归时辰,都能被写成窥探旧械。她认不认不重要,周骁只要一份口供,便能反咬后灶与临战队串供。

    沈砚没有冲上去抢人。

    押人的亲兵有问讯牌,硬拦便是劫夺军法嫌犯。他先让陈九去巡防帐报讯,自己与阿梨绕到校尉帐外的候问棚。

    王婶还没进帐。

    她年纪大,走得慢,押人亲兵又在等东仓书吏取副簿核对送水时辰。候问棚只有一张木案、两个看守,离校尉大帐不足二十步。

    “问话必须留在外面。”沈砚压低声音。

    陈九看了眼棚前结冰的木板,重新缠紧双手药布:“那就让所有人先看见一个伤员。”

    不等沈砚阻止,他已抱起旁边热水桶走过去。

    右脚踏上冰板时,陈九故意一滑。滚烫的水泼在尚未愈合的双手上,他惨叫着跪倒,刚结起的血痂瞬间泡开,鲜血透出药布。

    伤势是真的。

    他拿自己的两只手,换候问棚前一场谁也抹不掉的混乱。

    后灶妇人立刻围上来。

    “伤口开了!”

    “快叫医杂!”

    “王婶懂烫伤,让她先看!”

    王婶被推到陈九身边。她只看一眼便明白,却仍扯高嗓门:“药布粘肉了!再不割开,这双手就废了!”

    一名看守急忙去喊医杂,另一人被十几个妇人围在棚边。

    沈砚趁机走到木案外:“王氏尚未交入帐中,先记带出时有无伤、是否搜身、随身何物。”

    亲兵冷声道:“滚开。”

    “她若进去后多出一块弩件,算谁搜出的?”

    周围目光同时压来。

    沈砚没拦押人,只要求进帐前验明原状。亲兵此刻强行赶人,反而像是急着关门造出什么。

    东仓书吏很快抱着厚册赶到。

    “送水时辰都在副簿上。问一遍便知她有没有绕路。”

    厚册落上木案,翻到旧械暂存栏。沈砚离得远,只看见其中一页被刮得起毛,日期栏却空着。

    阿梨端着剪药布的铜盘靠近,蹲在陈九身旁,一层层剪开湿透的布。王婶挡住书吏视线,嘴里不停骂陈九笨手笨脚。

    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韩百户的巡防亲兵亮出木令:“王氏牵涉临战队供水,问话由巡防旁听。人留候问棚,不得带入校尉私帐。”

    押人亲兵脸色难看:“周校尉亲发问讯牌。”

    “可以问。双方各记一份。”

    王婶暂时留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副簿仍在东仓书吏手里。

    陈九忽然抽搐一下,肩膀撞上木案。铜盘翻倒,血水、剪刀与药布洒了一地。书吏急忙抱起副簿,最下面却滑出一张未装订的空白衬页。

    阿梨扑过去扶陈九,袖口压住衬页一角。

    “别碰账!”书吏厉喝。

    “我只捡药布。”

    阿梨抓起一块沾炭的湿布,在衬页上轻轻一抹。纸面原本看不见的凹痕立刻浮出数行淡字。

    上一页落笔太重,笔压留进了衬纸。

    旧封破损,暂移核验。

    昨日,酉时。

    那时周骁刚取回调人补令,右匣尚未运往北坡。副簿若在酉时记下“旧封破损”,说明东仓早已准备移匣。如今日期被刮空,说明有人刻意改过这笔账。

    书吏伸手来抢。

    阿梨没有拿整页,只用剪药布的小刀割下压有时辰的一角,连炭布卷进染血药布。其余衬纸留在地上,看起来像被铜盘压破。

    守棚亲兵盯住她:“藏了什么?”

    阿梨举起那团血布:“陈九粘下来的烂皮。要拆吗?”

    沈砚上前半步:“可以搜。巡防、后灶和医杂都在,拆一层记一层。”

    亲兵脸色发沉,却没伸手碰那团腥血。

    东仓书吏捡回衬页,发现右下缺角。他第一反应不是追阿梨,而是低头检查副簿上被刮空的日期栏。

    这个动作,被陈九、王婶与巡防亲兵同时看见。

    阿梨握着剪刀时,指节已经发白。

    割纸这一刀落下,她便不再只是送水医杂。若纸角被搜出,盗取军簿足以让她与王婶一同入军法棚。可她没有把风险推回沈砚,也没有等谁替她决定。王婶替她遮过两次送水名册,这一次,她自己接住后果。

    陈九的代价同样落在眼前。热水泡开旧伤后,两只手已经肿得握不住剪刀。巡防医杂赶来时,只能把新药粉直接撒进裂口。陈九疼得浑身发抖,却仍盯着东仓书吏翻簿的手,记清他先护哪一页、又看了谁一眼。

    问到“酉时送水”时,候问棚外已有柴车夫、两名后灶妇人和巡防兵在场。柴车夫当众说那时自己正在卸柴,水桶还锁在后灶架上;另一名妇人也说分粥钟响过,王婶始终没离开灶口。东仓书吏想拿副簿压人,反被三道活口供堵在木案前。

    公开问话随即开始。

    王婶只承认按名册送水,路上从未离开柴车。柴车夫与两名妇人都能作证。东仓书吏拿酉时送水逼问,她反问:“酉时后灶正分粥,谁给你的水?”

    书吏答不上来。

    巡防亲兵当场在木牌上刻下:酉时无送水。

    问了不到一刻钟,校尉帐仍抓不到窥仓实证,只能将王婶暂扣候问棚,不得私带进帐。

    沈砚没有强求放人。

    至少王婶还活在众人眼前。

    回到军械房,阿梨从血布里取出纸角。鲁老头以侧光一照,“昨日酉时”四字凹痕清楚浮起。

    沈砚找来同厚纸张,让陈九照着“旧封破损,暂移核验”落笔,再拓下笔压。两种凹痕的笔锋转折与行距相合,证明纸角确实来自同册衬页。

    “它只能证明有人写过昨日酉时。”沈砚道,“还不能证明谁刮掉原页,也不能单独证明运走的是右匣。”

    证据有限,却已经无法重新写成午后自然移库。

    阿梨当着鲁老头与巡防门卒的面,将纸角封进破妖弩检修取样袋。袋口压下军械房木押,另记:东仓副簿衬页残角一片,来源待核。

    纸角从她袖中转入公开封袋,再搜后灶也搜不回来。

    更鼓刚响,外面便传来急促脚步。

    许豹带人封住后灶,逐个搜查送水妇人。柴车、饭桶、药布全部被扣,王婶仍留在候问棚。

    他举起那张缺角衬页,声音传遍营门。

    “有人盗取军簿。”

    “今夜起,后灶封门,所有人逐个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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