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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回家吃饭

    秦牧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三艘海警船把那个灰点围成三角形。

    十二点四十九分到场,比预估快了九分钟。三艘船的编队方式不是常规巡逻队形——扇形展开、两翼前压、中间船稍退半个身位。这是拦截队形,不是检查队形。

    拦截队形意味着接到的命令不是“去看看”,而是“截住”。

    谁下的令,秦牧不用猜。

    海面上传来扩音器的声音,风大,听不清楚,但能分辨出是标准的执法喊话节奏——三段式,身份通报、停船命令、后果警告。鬼面那条船仍然停在原地,螺旋桨卡死了,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秦牧等了两分钟。

    没有枪声。没有高速机动的引擎嘶吼。三艘海警船稳稳地收拢包围圈,其中一艘靠了过去。登船的动作很专业,从靠帮到搭板到人员跳上去,一气呵成,连多余的喊话都没有。他看了几秒,确认鬼面那条船上没有出现任何反抗的迹象。

    螺旋桨卡死了,通讯被掐了,海警船把三面堵得严严实实。就算鬼面想死扛到底,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也不会陪他跳海。亡命之徒是有的,但亡命之徒不会替别人亡命。

    他转身往回走。

    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了十几步他才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压低姿态了。码头上没人了,厂房空了,连那辆被留下的商务车都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手机震动。沈默的消息。

    【厂房照片收到。SWIFT代码已提交分析。你可以撤了。】

    秦牧回了个“好”。

    他走到土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那片码头——灰色的厂房、生锈的龙门吊、长满青苔的栈桥。半小时前这里还站着鬼面和他的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面上SUV轮胎碾过的痕迹和几只被惊飞后又落回来的海鸥。

    秦牧沿着土路往省道方向走。

    他的摩托车停在省道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后面,离土路口大概一公里。走路十二分钟。他不着急。该急的事不归他急了。

    霍远山说别追了。

    霍远山说回家吃饭。

    秦牧咀嚼着这两句话。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不是命令。霍远山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在秦牧的记忆里,霍远山对他说的话永远是三类:任务指令、战术分析、退伍那天的四个字。没有“回家吃饭”这种话。

    从来没有。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

    秦牧走在盐碱地的土路上,两边是枯黄的芦苇和板结的盐碱壳。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手机又震了。韩铮。

    【你在哪?】

    秦牧:【往省道走。没事。】

    韩铮:【苏晚在加油站等你。她说你的摩托车离她那边不远。】

    秦牧没回。

    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摩托车。灰扑扑的,后视镜上落了一层盐粒。他跨上去,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才着。

    往西开了三分钟,看到了加油站。

    苏晚的车停在加油站便利店旁边。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半,看到秦牧的摩托车拐进来,把车窗摇下来。

    秦牧把摩托停在她车旁边,熄了火。

    两个人隔着半米看了对方一眼。苏晚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鬓角贴着汗,她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绷着。那种紧绷不是现在才有的,是之前绷了太久还没松下来。

    “SUV没追你。”秦牧说。

    “没有。”苏晚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从土路出来以后往东开了,我往西,方向相反。”

    秦牧点了下头。

    苏晚看着他。“海上怎么样了?”

    “海警到了。三条船。”

    “鬼面呢?”

    “船趴窝了,跑不掉。”

    苏晚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呼出一口气。她的手指有一秒钟的抖动,然后握拳按在膝盖上压住了。

    “你衣服全湿了。”她说。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衬衣从领口到下摆都贴在身上,盐碱土沾了一裤腿,膝盖上有碎石硌出来的两个红印。他没在意。

    苏晚从副驾驶拿了一瓶水递给他。秦牧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半瓶,然后把水搁在摩托车座上。

    “你现在去哪?”苏晚问。

    “回去。”

    “回盐场镇?”

    “回青山村。”

    苏晚看了他两秒。秦牧的语气不像是在结束一场行动,倒像是去菜市场买完菜准备回家做饭。

    事实上差不多。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厂房里的东西我拍完了。后面的事你跟我通个结果就行。我回家了。】

    沈默的回复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来,比平时慢。

    【海警登船。船上六人,控制住五个。鬼面不在。】

    秦牧盯着屏幕。

    五个。船上六个人,控制了五个。

    鬼面不在船上。

    他的手指捏紧了手机边框。

    沈默的第二条紧跟着来了:【船上有一件鬼面穿的外套和一副手套。人不在。初步判断他在船停后跳海了。海警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水温14度,没有潜水装备的情况下,游泳极限时间约四十分钟。】

    十四度的水。四十分钟。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五十七分。螺旋桨大约十二点三十八分卡死,到现在过了十九分钟。鬼面如果一发现船停就跳了海,他已经在水里十九分钟了。

    十四度的海水里游十九分钟,方向选择决定生死。往岸边游,最近的海岸线在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一点五公里。强壮的人在十四度水温中游一点五公里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还有五到十分钟。

    但鬼面不一定往岸边游。如果那七条渔船中的某一条是接应船,他可能往渔船方向游。渔船更近。

    秦牧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霍远山说了别追了。

    他把手放下来,锁了屏。

    苏晚在旁边看着他。她的观察力很强——记者的职业本能。秦牧脸上的变化她看到了,虽然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秦牧把手机揣回口袋,“该走了。你直接回临江市。”

    苏晚没动。“你脸色不对。”

    秦牧看了她一眼。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鬼面跑了。”秦牧说。

    他没有解释更多。苏晚也没问。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你更应该回家。”她说。

    秦牧觉得这句话有点怪。跟霍远山那四个字的意思很像,但从苏晚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他没接话。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海风。

    “秦牧。”苏晚在后面叫他。

    秦牧回头。

    苏晚开了车门下来,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走过来递给他。

    “加油站便利店买的。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秦牧看了看纸袋,接过来挂在摩托车把手上。

    “谢了。”

    他拧了油门,摩托车驶出加油站,拐上省道。纸袋在车把上晃来晃去,豆浆的热气从杯口漫出来,被风扯成一缕白线。

    他没有停下来吃。

    骑了二十分钟到了盐场镇外围。秦牧没进镇,拐了一条小路往南,直奔青山村方向。路两边的农田从灰白色的盐碱地变成了带点绿色的旱地。越靠近青山村,越有人气。

    他的脑子没闲着。

    鬼面跳海。十四度海水,四十分钟极限。海警到的时候他已经下水差不多十分钟。就算海警立刻展开搜索,水面搜索的效率远低于陆地。何况灰蒙蒙的海面加上涌浪,一个人的脑袋在水里跟一个浮球差不多大。

    七条渔船。沈默说分辨不出哪条是接应船。如果鬼面事先安排了接应,那他跳海的方向就是朝那条船。渔船放下绳梯把人捞上去,关进船舱不露面。海警就算挨个检查渔船,鬼面也可能藏在暗舱或者水线以下的夹层里。

    他会跑掉吗。

    秦牧不知道。他只知道霍远山说了别追了,沈默说海警在搜。这件事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

    摩托车颠过一段土路,前面就是青山村的村口。老槐树的树冠从房顶后面露出来。

    秦牧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那个纸袋走进去。院子里安静。母亲的房间门关着。秦小棠不在——应该去镇上上班了。

    他在厨房的桌子上放下纸袋,拿出已经凉了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手机震动。

    沈默。

    【岸上发现湿脚印。西南方向海岸礁石区。脚印消失在公路边。他上岸了。有人接应。】

    秦牧慢慢嚼着包子,咽下去。

    第二条接着来了。

    【但他留了点东西在海里。海警在船上搜到了一部卫星电话。通讯记录没删。最后一通电话打了四分钟,号码归属——东海省。】

    秦牧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东海省。

    沈默的第三条消息,语音。秦牧点开,音量压到最低。

    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号码查出来了。不是手机号,是一部座机。注册地址在东海省政府大院三号楼。老秦,这条线往上够,能够到沈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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