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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送神难

    秦牧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大院里的场面比他进去的时候更混乱。林啸的特战队员还守在各个出口,但所有人的枪口都已经放下——因为在一位少将面前,没有人需要再用枪来维持秩序。

    霍远山走在前面,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个闷响。秦牧跟在他身后,活动着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印。

    林啸小跑着追上来,凑到秦牧耳边:“秦哥,你没事吧?那姓王的动手没有?”

    “没有。”

    “那你T恤上的血——”

    “来的路上蹭的,跟我没关系。”

    林啸松了口气,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霍远山,压低声音:“秦哥,老首长怎么来了?我这边……我是私自调的兵,装甲车也是我自己批的条子……”

    秦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霍远山在红旗车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林啸身上移开,往后扫了一圈——那排特战队员,清一色站得笔直,呼吸都浅了半截。大院里乱了一夜,但这会儿安静得出奇,只剩装甲车引擎的低频轰鸣还在远处没散干净。

    “省总队特战连连长,林啸。”霍远山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

    林啸“刷”地立正:“到!”

    “私自调动兵力,携带实弹武器进入地方执法机构,封锁市局大门和监控系统。”霍远山一条一条数着,“这些事,够你上三回军事法庭了。”

    林啸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腰杆没弯:“首长,我认。处分我扛着。但秦哥的事,我不后悔。”

    霍远山就盯着他,四五秒没吭声。

    这几秒钟,站在后面的几个内卫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霍远山收回视线。

    “带你的人回去。装甲车开走。这件事我来善后。”霍远山顿了顿,“处分的事,回头再说。”

    “是!”林啸敬礼,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嗓门差点把整个大院震翻,“全连集合!撤!”

    那声音把大院里所有还没完全回神的警察都吓了一个激灵。

    三辆装甲车几乎同时点火,引擎一响,整个市局大院都跟着颤了颤。车队排成一列,碾过被砸坏的铁门边缘,鱼贯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林啸的人撤了,但霍远山带来的内卫没有动。

    霍远山看着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转过头,看向秦牧。

    “你手腕怎么了。”

    不是问句。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手铐勒的那圈红印还没消,皮肤边缘有点淤青。

    “没事。”

    “没事。”霍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说不清楚,“行,没事。”

    他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内卫开车门。

    沈默走过来,手里多了一部加密电话:“首长,省纪委那边回话了。带队的是省纪委常委刘洪涛,他的车队已经从省城出发,预计三小时内抵达临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也派了人,跟省纪委同行。”

    霍远山点了点头:“周永胜的住址查到了?”

    “查到了。市郊半山别墅区,门牌号已经确认。”

    “让省纪委的人一到就去。”霍远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不用敲门。”

    沈默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霍远山打开红旗车的后座车门,侧身看向秦牧:“上车。找个地方说说话。”

    秦牧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市局大楼顶上那枚在晨光中隐隐发亮的警徽,沉默了几秒。

    “首长,赵铁柱还被关着。”

    霍远山的眉头微微皱起:“大锤?”

    “他们以'滥用职权'的名义把他控制了。应该还在市局的留置室里。”

    霍远山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卫队长。

    内卫队长什么都没问,带着两个人直接走进了大楼。

    三分钟后,赵铁柱被带了出来。

    他的状态比秦牧好不了多少——制服皱巴巴的,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但看到院子里的红旗车和军牌猛士,又看到站在车旁的霍远山,赵铁柱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秦哥?”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发虚,“这……这位是?”

    秦牧走过去,拿手背擦了擦赵铁柱嘴角的血:“铁柱,打你的人是谁?”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王辉手底下的两个特警。问我有没有跟你串供,我没说,他们就动了手。”

    秦牧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霍远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赵铁柱。

    “新兵连的时候,是不是秦牧上铺?”

    赵铁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那时候就话少。”霍远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你的事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不会让你白挨这顿打。”

    赵铁柱直到被安排上了另一辆车,脑子都还是懵的。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秦牧和那位少将并肩站在一起说话,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新兵连战友的水有点深得离谱。

    红旗车驶离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秦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卖早点的推车,骑电瓶车送孩子上学的中年妇女,晨跑的老人。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没有人知道一个小时前的市公安局里发生了什么。

    霍远山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车内安静了很久。

    “首长。”秦牧先开了口。

    “嗯。”

    “我本来不想惊动您。”

    霍远山侧过头,看着秦牧被手铐磨破皮的手腕,眼底压着一团火:“我知道。你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退伍三年,连我的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秦牧没接话。

    “你妈的腿怎么样了?”

    “判了赔偿,拿到了。在镇上租了房子,恢复得还行。”

    “你妹呢?”

    “换了工作,人没事。”

    霍远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小秦,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吗?”

    秦牧看着他。

    “你退伍那天,我就在系统里给你的名字挂了一个'特别关注'标签。只要有任何人、任何机构试图调取你的信息,我的办公室都会收到提醒。”霍远山的声音平稳,“三年来,这个提醒响过四次。前三次都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常规查询,我没理会。第四次,是你回村后不久,有人在县级系统里碰了你的档案,触发了高级别访问警告。”

    秦牧想起了当初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查自己档案的事。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遇上麻烦了。铁柱被调去柳河镇,是我跟省军区打了招呼。”

    秦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早就猜到赵铁柱的调任不是巧合,但从霍远山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但我没有直接出面。”霍远山看着他,“因为我了解你。你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人保护的人。你能自己扛的事,我替你扛了反而是在伤你。”

    秦牧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所以我一直在看着。看你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扛。”霍远山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但今天……沈默那封邮件发上来的时候,我没法再看着了。”

    红旗车在一家部队招待所门前停下。

    霍远山推开车门,回头看了秦牧一眼:“先休息。省纪委的人到了之后,有些事要跟你确认。还有——”

    他顿了顿。

    “那个档案箱里的东西,我这次带来了。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有些该还给你的,要还给你了。”

    秦牧的目光落在内卫手中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上。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他失去的八年。也是他不存在的八年。

    秦牧收回视线,跟着霍远山走进了招待所。

    三百公里外,半山别墅。

    周永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已经连续打了七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王辉的电话关机,市局办公室没人接听,连他安排在市局传达室的眼线都联系不上了。

    第八个电话,他打给了马文龙的律师。

    “马文龙的案子,把我摘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所有指向我的证据链切断。”

    律师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周市长,有个情况您可能还不知道。今天凌晨,有一辆挂军牌的红旗车进了市局。”

    周永胜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级别的军牌?”

    “我的人没看清。但市局的门禁杆被人撞断了,大院里还有军用猛士的轮胎印。王辉被就地免职,现在整个督察支队都被封了。”

    周永胜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军牌红旗。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滚一圈,他的脸就白一分。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周永胜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沉稳、冰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周永胜。省纪委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有两个选择——主动到纪委说明情况,或者等我们去敲你的门。”

    电话挂断了。

    周永胜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看到客厅墙上挂着自己和省里几位领导的合影,那些笑容灿烂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

    沈同辉。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远处的公路上,隐约传来车队驶过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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