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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谁来拷你

    电话里,赵铁柱的声音压抑着火气。“哥,出事了。县局纪检刚来电话,说接到举报,要对我进行执法规范性审查。后天上午,纪检组下来。”

    秦牧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举报人是谁?”

    “没说。但肯定是刘德明找的人。所谓的‘规范性审查’,就是来挑刺的。只要他们认定程序有瑕疵,我手里的案子就得移交。”

    “停职通知下了吗?”

    “还没。但纪检只要进驻,按规定我作为被审查对象,必须离岗回避。刘德财的案子一旦移交到副所长或者县局手里,不出半天就能办出取保候审。”

    秦牧没急。“案卷在谁手里?”

    “我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了。”

    “谁要都别给。”秦牧说,“后天上午纪检来之前,你正常上班。他们要查,让他们查。记住,你办的每一个手续都是合法的,没有瑕疵就硬扛。”

    “我明白。”赵铁柱咬牙,“但他们如果强行要案卷呢?”

    “他们不敢强抢。拖时间就行。”

    挂了电话,秦牧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马文龙的动作比预想的快,也更准。不直接捞人,而是打掉抓人的那只手。

    第二天一早,麻烦接踵而至。

    李秀英接了个电话,脸色发白。

    “妈,怎么了?”秦小棠问。

    李秀英看着秦牧:“之前帮咱们打工伤赔偿官司的那个王律师……他说他不接咱们的案子了。定金已经退到我卡里了。”

    秦牧没说话。

    李秀英叹了口气:“他说镇上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这个案子他要是接了,以后在柳河镇就别想再接别的活儿。小牧啊,要不咱们算了吧……”

    “算不了。”秦牧把桌上的空碗叠起来,“妈,这事你不用管了。”

    上午,秦牧去镇上找活。

    他之前在一个汽修厂和一家物流站谈妥了临时工的活,今天去报到。

    到了汽修厂,老板一见他,脸色尴尬地摆手。

    “秦兄弟,对不住啊。上面发了话,镇上所有的企业、工地、店铺,谁敢雇你,谁就得关门整顿。我也得养家糊口,你别难为我。”

    物流站也是一样的说辞。

    刘德明在展示他在这片土地上的绝对控制力。他不跟你打架,他要饿死你。他要让你知道,在这个镇上,没有他的允许,你连一分钱都赚不到。

    秦牧站在物流站外面的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没生气。这只是常规的施压手段。在特种作战的心理战课程里,这叫环境剥夺。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足以让人崩溃屈服。

    但他不是普通人。

    一辆白色的高尔夫停在他面前。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干练的冲锋衣,扎着马尾,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

    她径直走到秦牧面前,打量了他两秒。

    “你是秦牧?”

    秦牧抽了一口烟,没答。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没开机,只是在手里转了一下。“我叫苏晚,临江市电视台调查记者。我在做一个关于基层退伍兵权益的专题。”

    “我不接受采访。”秦牧吐出烟圈。

    苏晚没走。“我知道你现在遇到麻烦了。刘德明掐断了你家的经济来源,你母亲的律师也跑了,而且那个帮你抓人的派出所所长,明天就会被停职。”

    秦牧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看向苏晚。三秒钟。

    苏晚被这个眼神看得很不舒服。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评估她的威胁等级。

    “你怎么知道的?”秦牧问。

    “我在这儿跑了半个月了。”苏晚压低声音,“刘德财工地的受害者不止你母亲一个,我查到了三家。但他们都不敢说话。你是第一个敢动手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苏晚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你以为刘德明只是个镇长?他背后还有人。这是我查到的三个白手套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都是刘德财,但实际资金流向了县里。”

    秦牧没接那份文件。

    “记者,”秦牧把烟头踩灭,“有些事,写成新闻没用。”

    “那什么有用?”

    “让他疼。”

    秦牧转身朝镇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上车跟了过去。

    派出所院子里,气氛很压抑。

    秦牧走进去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院子里抽闷烟。

    “哥,你来了。”赵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

    “不是明天纪检才来吗?怎么今天这副表情?”秦牧问。

    赵铁柱冷笑一声:“提前了。刚才县局打电话,说纪检组下午两点就到。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了个副局长带队。这摆明了是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案卷还在保险柜?”

    “在。但我只要一被带走谈话,钥匙就得交出来。”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进了院子。

    车门打开,刘德明走了下来。今天他没带那个办公室主任,一个人来的。

    他心情很好,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赵所长,听说下午县局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刘德明笑眯眯的,“你刚来柳河镇,工作压力大,难免有疏漏。领导下来指导指导也是好事。”

    赵铁柱盯着他:“刘镇长消息挺灵通。”

    “基层工作嘛,就是要耳聪目明。”刘德明转头看向秦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小秦啊,听说你今天找工作不太顺利?柳河镇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要我说,退伍了就该去大城市闯闯,何必窝在这个穷乡僻壤受气呢?”

    秦牧没理他。

    刘德明也不恼,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年轻人,火气旺是正常的。但社会不是军队,光拳头硬没用。你得讲规矩。”

    “你的规矩?”秦牧终于开口了。

    “对。”刘德明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在这柳河镇,我就是规矩。你那个警察兄弟保不住你。下午他只要一停职,刘德财明天就能回家吃早饭。至于你……”

    刘德明轻笑了一声,“你打了我外甥钱浩的事,还没完呢。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这可是故意伤害。你猜,等你兄弟停职了,谁来拷你?”

    赵铁柱猛地踏前一步,被秦牧伸手拦住。

    秦牧看着刘德明。

    “你以为把铁柱停职了,这事就算完了?”

    “不然呢?”刘德明摊开手,“你还能找谁?去县里告我?还是去市里?”

    秦牧没回答。他没再看刘德明一眼,转身往外走。

    “铁柱,下午两点前,不管谁来要案卷,都不给。”秦牧抛下这句话,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门外,苏晚的高尔夫还停在街对面。

    秦牧没理她,径直走到一棵树下的阴影里,拿出手机。

    他翻开通讯录。

    上面有一个名字:陈远航。

    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铁柱下午两点被停职。刘德财可能要被放。”

    十秒钟后,陈远航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秦,你在哪?”

    “柳河镇。”

    “县局纪检下去了?”

    “下午两点到。带队的是个副局长。”

    电话那头,陈远航冷笑了一声:“好大的阵仗。为了一个包工头,连副局长都出动了。马文龙这是急了。”

    “铁柱手里的案卷不能交。”秦牧说,“交了,人就放了。证据也会被销毁。”

    “我不让他交,谁也拿不走。”陈远航的声音变得极冷,“我昨晚查了一夜刘德财的底子。六年前那个塌方案,死者家属后来在上访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翻进了水库。这事当时定的是意外。”

    秦牧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刚才已经向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做了专题汇报。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工地事故,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和黑恶势力保护伞。市局已经批了我的异地用警申请。”

    “你什么时候到?”

    “我在路上。带了三辆车,十二个人。全副武装。”

    陈远航顿了一下,“老秦,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两点钟纪检组到的时候,让铁柱扛住。只要扛到我推开那扇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人给我留下。”

    “好。”

    下午一点五十分。

    柳河镇派出所。

    三辆挂着青云县牌照的警车驶入院子,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了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铁青,正是县局的李副局长。

    刘德明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站在院子角落里,抱着胳膊看戏。

    李副局长带着人直接推开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赵铁柱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警服,穿了件便装。

    “赵铁柱。”李副局长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县局党委的决定。从现在起,你被暂停职务,接受纪检组的调查。交出配枪、警官证,还有保险柜的钥匙。”

    赵铁柱看了一眼文件。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配枪,退掉弹匣,连同警官证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枪和证都在这。”赵铁柱平静地说,“但保险柜钥匙,我不能交。”

    李副局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想抗命?”

    “报告副局长,保险柜里存放的是刘德财涉嫌重大安全事故罪的刑事案卷。我是该案的主办人,在没有正式的案件移交手续前,我必须对案卷的安全负责。”

    “我现在就代表县局正式接管这个案子!”李副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钥匙拿出来!”

    “接管需要手续。”赵铁柱一步不退,“请出示法制大队或者刑侦大队的正式移交函,否则,谁也别想碰那个保险柜。”

    “反了你了!”李副局长气急败坏,“来人!把他的钥匙搜出来!保险柜直接强行开锁!”

    身后两名纪检人员上前,眼看就要动手。

    刘德明站在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三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

    车门瞬间拉开,十二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全副武装的市局刑警鱼贯而出。手里的突击步枪虽然枪口朝下,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整个派出所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下车的,是陈远航。

    他没有穿制服,依然是那件普通的便装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他大步走进办公楼,一脚踹开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都给我住手!”

    陈远航的声音不大,但如同一记闷雷,震得屋内所有人动作一僵。

    李副局长转过头,皱起眉头:“你是谁?哪个单位的?”

    陈远航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直接拍在李副局长的胸口。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远航。”

    他冷冷地看着李副局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对方的脸。

    “从现在开始,刘德财的案子,市局接管了。”

    李副局长接住滑落的文件,看清了上面的大红公章,脸色变了。

    “市局异地管辖?陈队长,这不合规矩吧?刘德财只是个镇上的包工头,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县局的管辖范围。”

    “规矩?”陈远航冷笑,“六年前那个塌方案的受害者家属是怎么连人带车掉进水库的,你们县局查清楚了吗?如果没查清楚,市局替你们查!”

    李副局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件事。那是马文龙当年亲自压下去的案子。

    “陈队长,这案子牵扯甚广,你这样强行介入,我很难向县里交代……”

    “你不需要向县里交代。”陈远航打断他,指了指门外全副武装的刑警,“你现在只需要向我交代,是谁让你来抢案卷的?”

    李副局长闭了嘴。

    门外的刘德明脸色煞白,悄悄后退了两步,想溜。

    “刘镇长,别急着走啊。”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秦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挡住了刘德明的去路。

    秦牧看着刘德明。

    “我刚才说过,你以为把铁柱停职了,这事就算完了?”秦牧盯着他,“现在,你猜谁来拷你?”

    刘德明死死盯着秦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的不是一块铁板。

    是山。

    陈远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赵铁柱给的案卷钥匙。他看都没看刘德明一眼,只是一挥手。

    “去拘留室,把刘德财提出来!连夜押回市局!”

    两名刑警立刻应声而去。

    这场博弈,在市局的降维打击下,瞬间逆转。

    刘德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戴上手铐,押上了市局的警车。他浑身发软,靠在墙上才没瘫倒。

    秦牧没有去看刘德明的惨状。这只是第一层。

    警车呼啸着驶离柳河镇。

    秦牧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刚推开院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第六条消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陈远航带不走刘德财。去看看临江市通往青云县的盘山公路吧。顺便提一句,你的身手,确实像极了那个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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