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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燕北雪

    天启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的光景,燕北州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大如席,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城门口的积雪没了膝盖,城墙上的垛口挂满了冰凌,连守城士兵的眉毛都结了霜。这样的天,不该有活人在外面待着。但李逸尘是个例外——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棉袄,蹲在城门口的石狮子后面,缩着脖子看街上的动静。

    这样的天,不该有活人在外面待着。但李逸尘是个例外。

    "看什么呢?"城南棺材铺的王麻子凑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对面的粥棚门口,果然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雪,已经死硬了。

    "第七个。"李逸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入冬才十天,就死了七个。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咯。"

    "你一个要饭的,操的却是宰相的心。"

    李逸尘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要饭的怎么了?是人就得想事儿。不像你王老板,整天只想着怎么把棺材卖贵点。"

    "放屁!"王麻子啐了一口,"这年头棺材卖得再贵也是赔本——死人太多,木头不够用了。"

    李逸尘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今天的岗哨比往常多了一倍,几个披甲的头目站在城楼上,正指着北方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北边有动静?"

    王麻子压低声音:"雁回关丢了。三天前,北胡人的骑兵绕过了飞狐谷。守关的赵将军战死了,三千守军,跑出来的不到一百。"他的声音在发抖,"知府大人今早天没亮就让人收拾细软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老板,你店里还有多少口棺材?"

    "三十来口吧。"

    "够了。赶紧拉去城外藏起来。过两天,这些棺材能救你的命。"

    王麻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但李逸尘已经转身走了,那件破棉袄在风雪中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逸尘住在城西一座断了香火的城隍庙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神像的脸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他住在偏殿,用几块破门板搭了个能遮风的地方。

    他回到庙里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等他。那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看起来像是学堂的教书先生。他正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回来了?"

    李逸尘打量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我在等它告诉我,这城还能守几天。"中年人指了指神像。

    李逸尘乐了:"一尊泥菩萨,连自己的脸都保不住,还能告诉你这个?"

    中年人没笑:"它说不了,但你能。"

    李逸尘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三天。三天之后城破。知府先跑,守将战死,百姓能逃出去的不超过三成。"

    中年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古书丢了过来。纸张泛黄,封面上写着几个李逸尘不认识的字,笔画繁复,像是上古文字。

    "跑的时候带上它,也许用得上。对了,我叫沈青崖。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中年人说完,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李逸尘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盘腿坐着,头顶有一道光线直冲天际。旁边一行小字:"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几页不是文字,是一张地图。山川河流的线条在泛黄的纸页上若隐若现,七个光点均匀地分布在图上,像是七颗钉在地图上的星星。其中一个光点就在南边不远处。李逸尘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心跳开始加速。他不知道这些光点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光点,在等他。

    他合上书,往怀里一塞,开始收拾东西——一口破锅、一个缺了口的碗、一件换洗的破衣服。打成一个布袋,走出了城隍庙。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他顺路去了一趟西街的铁匠铺。老刘头正在打铁,看到他来了也不招呼,继续叮叮当当地敲着。李逸尘蹲在炉子旁边烤了烤火,开口说:"刘叔,北胡人要来了。你怎么不跑?"

    老刘头放下锤子,擦了把汗:"我这铺子开了三十年,我爹开了四十年,我爷爷开了六十年。你说跑就能跑?"

    李逸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卷古书,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折成一只纸鹤往炉火上一放——纸鹤没有烧着,反而借着热气飞了起来,在铺子里绕了一圈,从门口飞了出去。

    老刘头看呆了。李逸尘自己也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江湖把戏,不值一提。刘叔,把铺子里的铁器收好,别便宜了北胡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因为他心里在打鼓——刚才那纸鹤,根本不是他故意弄的。那卷古书,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

    两天后,北胡人的骑兵出现在燕北州城外。

    最先察觉到的是城楼上的哨兵。天刚蒙蒙亮,他揉着被冻僵的眼睛往北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敌袭——"哨兵的声音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城墙上顿时炸开了锅。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沉闷而苍凉,传遍了整座城。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系盔甲一边往城墙上跑。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街上狂奔,嘴里喊着"关城门!快关城门!"。城门口的老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城里涌,挤作一团,哭喊声响成一片。

    北胡人的大军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天地之间涌来了一道黑色的潮水。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眯着眼睛数了数对方的旗帜——至少有十几面将旗,说明来的至少是一支万人队。而燕北州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

    城墙上的周镇川周将军也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的脸色铁青,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站在城楼上,手按佩刀,一字一句地下达命令:"弓箭手上墙,刀盾手守住垛口,民夫把滚木擂石搬上来。把库房里那三张床子弩也抬上来,架在东、南、北三面城楼上。"

    床子弩是燕北州守城最大的依仗。这种弩并非人力可拉,需要用绞盘上弦,射出的箭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小儿手臂粗细的弩箭,箭头包铁,射程可达三百步开外。一箭出去,能贯穿三四个穿甲的敌人。当年周镇川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亲眼见过床子弩在战场上的威力——一箭把敌方的主将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士兵们听到床子弩要上墙,精神振奋了不少。那三张床子弩在库房里放了三年,每年都擦拭保养,但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今天终于要见血了。

    北胡人的军队在距离城墙三里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正好在床子弩的射程之外。对方的阵列中分出几支小队,沿着城墙的东西两侧散开——这是在包围,防止城中的人突围。

    "有点章法。"李逸尘自言自语,"不是乌合之众。"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北胡人的阵列开始动了。最先出动的是弓箭手。三千名弓骑兵纵马出阵,在城墙前一箭之地外一字排开。随着一声号令,三千张弓同时扬起——然后松弦。

    三千支箭,如同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朝城头飞来。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李逸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他在三年前的战场上闻到过。

    李逸尘抬头看着那片箭雨,瞳孔微微收缩。那不仅仅是箭,那是死亡本身——黑压压的,带着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箭雨落在城墙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咄咄"声,像是千万只啄木鸟同时在敲打木头。惨叫声随即响起,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有人被钉在了地上,有人从城墙上翻了下去,摔在城下的雪地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镇川站在城楼上,身边的副将举着盾牌替他挡箭,他推开盾牌,怒吼道:"不要缩头!床子弩——放!"他的虎口已经被刀柄磨出了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刃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

    三张床子弩同时发射。绞盘松开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巨兽的咆哮。三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飞出,穿过漫天的箭雨,直奔城下的弓骑兵阵列。第一支弩箭贯穿了三个骑兵,余势未衰,又扎进了第四匹马的脖子。第二支弩箭直接射倒了对方的旗手,将旗轰然倒下,北胡人的阵列出现了一阵骚动。第三支弩箭偏了一些,擦着人群飞过,但也带倒了两个人。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周镇川却皱起了眉头——床子弩威力虽大,但上弦太慢,射完一轮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才能准备好第二轮。而北胡人有三千弓骑兵,就算一箭换三命,也杀不完。

    他猜得没错。北胡人很快重新稳住了阵脚,弓骑兵开始变换战术——不再整阵列齐射,而是分成小队,轮番冲到城下放箭,射完就跑。这样一来,床子弩根本来不及瞄准,而城墙上的守军被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看着墙上的战况,摇了摇头:"不对,这样打下去,不用一个时辰弓箭手就死光了。"

    周镇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下令弓箭手停止射击,全部缩回垛口后面,等敌人靠近了再打。但这样一来,城下的弓骑兵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纵马冲到城下,朝着城墙上任意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根本无法还手。

    在弓骑兵的掩护下,北胡人的步兵开始推进。云梯、撞木、钩索——攻城器械一应俱全。几百名步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来,后面跟着一队扛着撞木的力士,目标直指城门。

    周镇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滚木——放!"

    城墙上的民夫抬起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朝城下砸去。一根根圆木顺着云梯滚下去,把攀爬的北胡兵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是擂石——大大小小的石块雨点般砸下去,有人被砸中了脑袋,闷哼一声掉了下去;有人被砸中了肩膀,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但第一批倒下去,第二批马上顶上来。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北胡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李逸尘看到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被云梯上冒出来的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没有倒下——他死死抱住那根长矛,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它,让身后的战友有机会砍断云梯。云梯断了,那士兵也跟着掉了下去,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李逸尘低下头,不再看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书在发烫。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有节奏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他把手按在书上,那股温热顺着手臂流遍全身,让他原本冻僵的手脚重新暖和了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书还是温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三千守军在拼命,他蹲在石狮子后面看。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冲上去?他一不会武功二不会兵法,冲上去就是送死。跑?他跑了,然后呢?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试着按照书上说的方式呼吸。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一直走到头顶。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淡金色,一闪一闪的。

    "还真能练?"他自言自语。

    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城墙上的攻防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北胡人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打退。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在寒风中冻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冰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周镇川已经亲自上阵了。他的盔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手里的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出了缺口。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挥刀砍杀。

    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远远地看着城楼上周镇川的身影。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块被海浪反复拍打的礁石,随时可能被吞没,但就是不倒。

    他忽然想起了几句诗。那是一个落魄书生在酒馆里喝醉了酒念的,说是自己写的,但李逸尘听着不像——那水准,至少是读过书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诗曰:

    "寒甲十年戍北州,孤城落日暮云愁。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愁。"

    李逸尘当时觉得这诗太悲了,不好。但此刻看着城墙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军,他忽然觉得——不悲,一点都不悲。写得真他娘的准。

    傍晚时分,城门终于被撞破了。北胡人的撞木——一根巨大的圆木,外面包着铁皮,由几十个力士抱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每撞一下,城门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轴上的铁链绷得嘎嘎作响。城内的守军用沙袋和木桩死死顶住,但每一次撞击都把他们震得东倒西歪。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城门轰然倒塌。北胡人的骑兵发出震天的欢呼,潮水般涌进了城内。

    周镇川从城楼上冲了下来,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堵在城门口。他举起刀,迎着北胡人的骑兵冲了上去——身后的亲兵没有一个犹豫。刀光闪过,一个北胡骑兵落马。再一刀,又一个落马。然后更多的骑兵围了上去,刀光、血光、马蹄扬起的雪雾,一切都模糊了。

    那是李逸尘最后一次看到周镇川。

    他站了起来。没有往城外跑,而是往城里走。迎面冲过来一个北胡骑兵,举着弯刀朝他劈下来——李逸尘侧身一让,弯刀擦着他的耳朵劈了个空。他顺手抓起地上的积雪往那骑兵脸上一糊,抄起路边一根烧焦的木棍,一棍子敲在了马腿上。马一声长嘶,骑兵摔了下来,脑袋磕在石阶上,不动了。

    "我说我不打仗,你非要逼我。"

    他继续往前走。街上到处都是火光和尸体。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哭,孩子已经没气了,她还在不停地摇着、哄着。李逸尘停下来,脱下自己那件破棉袄,披在了那妇人身上,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进一条小巷,迎面撞上两个北胡兵。他侧身闪进旁边一间被洗劫过的杂货铺,抓起一个陶罐砸了过去,趁追兵躲闪的功夫从后窗翻了出去。他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旁边一堵被火烧塌的墙正好倒了下来,把小巷堵得严严实实。李逸尘愣了一下,摸了摸怀里的古书——那书正在发烫,比之前更烫了。

    回到城隍庙的时候,偏殿已经塌了,被投石机砸中的。他从碎砖乱瓦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这是他十年前在另一个破庙里捡到的,一直没当回事。

    他把铁盒揣进怀里,和古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接触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怀里传来。他掏出铁盒和古书,发现古书的封面正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光芒,铁盒上的花纹也在发光,两种光芒交相辉映。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李逸尘回头——沈青崖站在庙门口,身上的青衫一尘不染,周围的火光和硝烟仿佛都绕着他走。

    "你怎么又来了?"

    "来确认一件事。"沈青崖看了看他手里的古书和铁盒,点了点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一个能改变这片天地的人。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怕是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李逸尘把东西往怀里一塞,咧嘴一笑:"改不改变的不着急。眼下最重要的事——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

    沈青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北方:"先活下来再说。北胡人不会止步于燕北州。往南走,去青石关。你地图上看到的第一个光点就在那个方向。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天京?多远?"

    "脚程。先到青石关,地图上那个光点——就在那里等我。"

    李逸尘想了想,认真地问道:"管饭吗?"

    沈青崖愣了两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火光冲天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但李逸尘觉得这笑声让他安心了不少。

    那天夜里,李逸尘离开了燕北州。

    身后是燃烧的城池,面前是茫茫的雪原。雪还在下,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怀里的古书和铁盒一直在散发着微微的热量,像是一团小小的火,在他胸口烧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边。他在燕北州住了三年,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地方——冷、穷、破。但现在它烧起来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难过,是一种"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的空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自言自语:"燕北州啊燕北州,我住了三年,你连一顿饱饭都没给过我。现在你烧了,我还得替你操心。"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雪地上,一行脚印,向南延伸。

    身后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玩味,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火光映在那双眼眸里,像两颗燃烧的星。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声吞没——

    "好戏,才刚刚开始。而那七道光——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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