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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鹤川灯下书丹表,石隙丛中绽野玫

    树上向阳而生的几片树叶,不知是清晨露还是方才雨,晶莹剔透、不偏不倚滴落在

    两人中间位置。

    冯石凝视着水滴,率先开口道“既然没死成,就盘算下如何活下去的事吧。”

    恒无极也开口打破了沉默“冯公,感谢刚才你的出手相救。听你一席话,便觉也是同

    道中人,我的姓名你也知道了,但有些事情请您多一些谅解。”

    冯石眯着眼睛,漏出了笑脸“有何事能让你选择自裁的方式结束自己?还用这种方式

    ,我说实话,很滑稽的方式,一会儿你把这素衣换掉吧!”

    恒无极把素衣脱了下来,里面的衣服补丁较多,但却非常干净。恒无极接下来没有

    说话,只是把头慢慢垂了下去。冯石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如果您不方便说,那就容我猜

    一猜吧。其实当你刚准备从树枝上往下跳时,我觉得也不就是个男人活不下去了寻短见

    ,没得出息。但你念叨了两句瞻鲁台,让我大吃一惊,心想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旧人

    ,做这样的旧事,于是乎赶紧救你下来。”

    恒无极抬了抬头“冯公居然知道瞻鲁台的事情?高识啊!”

    冯石挺了挺腰杆,表情严肃了许多“这瞻鲁台的事,是小时候经常听祖父讲的。我幼年家

    境不错,家父游手好闲,风流倜傥,惹得祖父经常发火。有一次家父喝多了不听祖父训

    斥,祖父气急了就说祖母身体不好,让家父去瞻鲁台跳崖为祖母增寿。家父不以为然,

    但我却牢记在心。等后来祖父气消了,我满怀好奇地请教了祖父,方知晓了这瞻鲁台的

    因缘际会。”

    恒无极也严肃起来“日观峰南侧,有一突兀石梁,平如展台,台有巨石,上刻“瞻鲁

    台“,意在此可远瞻鲁国国都曲阜。瞻鲁台三面陡峻,东北是鹰愁涧,巨壑万丈。南侧是

    舍身崖,峭壁万仞。旧时常有孝子为救父母病灾,来泰山祈求神灵,在此跳崖以身作祭

    。因齐鲁之人重孝重义,跳崖人数渐渐增多,明万历山东巡抚何起鸣在崖侧筑墙阻栏,

    并改“舍身崖“为“爱身崖“,此事方渐渐平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把瞻鲁台之事记得这么

    详细么?”

    “因为你根本没有去过。”冯石会意地朝着恒无极笑。

    “冯公真是聪慧过人,我的确没有去过。”恒无极应声道。

    “原因我基本也猜到了,这么喜欢却不去,不去导致更加喜欢。不是因为去不了,而

    是因为自己不能去,或者家里不让去。”冯石继续说道“我觉得看你这么孝顺的性格,家

    里不让去的可能更大吧”。

    “与冯公交流,真乃人生幸事。的确是家中祖母不让去,我是祖母捡来的孩子,生辰

    八字皆不详。祖母为了给我祈福,在她六十岁大寿前独自走了六十里地,到碧霞元君祠

    求泰山老奶奶保佑。当她从泰山回来时已一天没有吃饭,但仍红光满面,逢人便说泰山

    老道算出我乃泰山老奶奶身边的小侍童转世,以后十里八乡的穷乡亲们有盼头了。”恒无

    极说到此眼中泪花闪现,情绪稍微有点激动。

    “等一下这位侍童,十里八乡的乡亲就把你盼成如此这般光景了?”冯石忍不住话中

    带刺。

    恒无极并不理会冯石的话,继续说道“因战乱我背井离乡已有数年,家中音信全无,

    只可惜我这残破身躯既无报国之能,又无返乡之力,现如今流落到皖西,衣食无着。前

    些日子我掐算到自己时日无多,便想踩点自绝,借泰石运,魂归神山,为祖母祈福。方

    才狂风大作,衣襟乘风,恍惚中我仿佛已身临瞻鲁台仙境,脚下云海翻滚,头上霞光异

    彩,面前异香袭人,耳边仙乐齐鸣,正欲御风而去,却被你一冲而救,命理全乱,我又

    要一番新开始了。”

    冯石笑道“听你一说,我着实觉得你神力不浅,在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的情况下能算

    到自己的寿限,而且你算的时限也是及其精准,真是令人佩服之至。你知道我当时是怎

    么寻来的?当时看到这霍山城西天色迥异,乌云闪电好似阴阳八卦,要在这龙吸水一般

    。于是我便料到这里必有高人做法渡劫。谁知是你要魂归故里。”

    冯石继续笑道“不过我要泼你一盆冷水,你方才所谓的那些瑞相,其实都是你的凭空

    想象。我推断你魂归神山的可能性极低,反而变做幽魂恶鬼,在霍山这贫瘠之地饿食战

    火的可能性大。幼年家父醉酒后常打骂我,说生我是为了三分钟快活,留下一辈子罪恶

    。我因而小时极其痛恨人喝酒,不过现在再念叨这句话,却觉得滑稽可笑。你若今日自

    绝而去,不也是为了三分钟虚假快活,留下不能往生的终世罪恶。既然已经向死而生,

    前世就莫提了罢。”

    恒无极苦笑了一下,顿了顿说道“好,就依冯公所言,今日事不再提了。冯公也是一

    表人才,想必出身不凡。不知到这霍山地界有何贵干?”

    冯石收起了笑“我就是冲着这鹤川字号的棺材铺来的,这是前掌门留给我接手的,碰

    巧你也在这。为何这里只剩下了你?那个老不死的把掌门位置给你了?”

    恒无极有点无奈“冯公说的什么掌门之事,我现在也是一知半解、糊里糊涂,我当时

    只是只是过来想买一口棺材和寿物,为自己身后事用。谁知掌柜问了我几个问题后,就

    带着我挨个房间转悠着介绍,我以为他是介绍买卖,结果介绍一完,他立马拿出一包放

    在厢房已经备好的行李,一路小跑出了门。我敢将到门口去看,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最多不超过五、六分钟。”

    冯石气调有点高“他问你什么了?你是如何回答的?”

    恒无极想了想说道“掌柜问我‘自何来’,我回答‘自豫西’;掌柜复问‘欲何为’,我回

    答‘买寿衣’。如是而已。”

    冯石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这个急不可耐的狗东西,你们这些暗语根本就是驴

    唇不对马嘴,这纯粹就是应付交差,他就是为了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抓紧飞去后方

    !”

    冯石努了一会儿嘴,又开口说道“你之前是不是认识他?你应该不认识。他是中统的

    地区负责人。党国现在这番模样,抗战打成这副模样,就是这些不负责任的鸟人太多。

    你看他起的棺材铺名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知这鹤川是什么意思?”

    恒无极想了一想,认真地说道“鹤,驾鹤飞行;川乃水,或者说是川蜀巴渝之地。莫

    非是坐飞机去四川?”

    冯石接上话茬“恒先生真是聪明过人。这鹤川字号就是提醒散在江北的中统人员,去

    大后方现在只有一条路安全,那就是坐飞机去。放眼江北哪还有什么机场能给党国所用

    ,就算有,一个普通党员有资格乘飞机么?”

    恒无极这时精神虽然看起来异常疲倦,但是脑袋却越发清醒“看样子这铺子我们要经

    营一段时间了,那么我们的字号是否应当更改一下?”

    冯石说道“我也有此意,你觉得应该改成什么?”

    恒无极道“曾几何时,我也爱给别人取名测字,但大都下场不好。取个好名字,留个

    好念想,如何?”

    冯石狡黠地笑了笑“以前坐飞机还能去,现在是插翅难飞了,不如叫壁川。”

    恒无极嘴角泛出一丝笑容“飞檐走壁去四川,腾云驾雾回泰安。”

    冯石打了个响指“定了,就这么定了。”

    这时,志恒和春荷端着几碗米粥出来,春荷说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一起吃点饭吧

    !”冯石指了指他们前面“这一顿大家围坐在这里就好了,不打不相识,一起吃饭,也好

    认识一下。”

    四个人坐在一起聚餐,粥香四溢,大家吃的好不快活。恒无极很快吃完了一碗,春荷赶

    忙又给他盛了一碗。冯石嚷嚷着让春荷帮盛一碗,被春荷铁青着脸没收了碗。

    冯石不乐意了“我说姑娘,我这立功的你不让多吃一碗,他这个闹自裁的你对他这么

    好作甚?”

    春荷白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志恒这吃的八分饱了,也疑问道“春荷,我也看着你特关心我师傅,不过今天早晨来

    的时候你还口口声声说他骗你呢,这是咋回事?”

    春荷想了想,把收拾碗筷的活一放,也咂摸着不说明白了不好,便委婉地将过往讲

    了一下。

    春荷之前自谦祖上是霍山药农,但实则其父母经营脑瓜好,早已摇身一变成为药贩

    子,常年往江南富庶地区鼓捣霍山周边的名贵中药材(例如石斛),虽然时局不稳,战

    乱频发,但是药材需求一般不受影响,有时反而更大。买卖干得好,自然少不了一干熟

    人渠道。约半月前,一个伤兵到达春荷家在亳州的小药铺,带着署名屠老板的信件给春

    荷爹。春荷爹看了以后抽了一袋烟,然后令店里伙计把伤兵乔装打扮后送到了霍山脚下

    ,春荷负责的采药收购点。春荷平日在霍山周边带着一群老婆子小姑娘的采药收药,这

    猛地要照顾个大男人,真实让她左右为难。毕竟自己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在店里住肯

    定要受些老婆娘的闲话,带回家里住更是说不清道不明。春荷思来想去,决定把伤兵送

    到山脚下那个人迹罕至的山神庙。山神庙所谓停尸闹鬼的传说,其实是因为交通不便,

    春荷爹当年为了在那下面的地窖里暂时存放些药材,为了吓阻山民而捏造的。

    伤兵刚到山神庙住的时候,春荷每天约定早上晚上给他送一饭。伤兵坐在神像侧面

    ,光线昏暗。他在那既不说话,又不吃饭,只是每次来了对着春荷微笑点一下头表达感

    激,但不言语,而后闭目养神。本来春荷以为是她在那伤兵不好意思吃,结果每次到饭

    点儿了,她过去之后发现饭菜居然一动没动,一连两天,全部如此。

    春荷不是没照顾过男孩子,她的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顽劣,但是两个加起来照着面

    前这位大仙儿还是差得远。春荷为此真是伤透了脑筋。弟弟们是顽劣,而眼前这位是玩

    命。春荷甚至愁的两晚都睡不好觉,心里祈求这个伤兵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第三天时

    候,春荷直接把自己采药的清单和相关书籍药方带到山神庙了,意图驻守在那,既不耽

    误干活,又能随时照顾伤兵起居。

    伤兵一如既往,微笑致意后不再言语,也不吃春荷精心准备的食物。春荷心中非常

    焦急,但又不好意思劝,只能陪在那坐着。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不安,春荷开始翻书对方

    剂来转移注意力。

    春荷刚对完第二个方子,突然传来一个微弱但清脆的声音“您的《金匮要略》是哪一版?”

    春荷一怔,那个伤兵居然开头说话了。

    春荷很紧张,急忙翻书去看,结果发现书上没有写。“那个...我爹说是北宋医书局的,

    叫什么...”

    “哦,也是林亿校注的。”伤兵又回答了次。

    “不光是林亿,我爹说了,这版更为详细,还有其他人的附加校注,明代医师还有补

    充。”春荷在为自己的书加码。

    “姑娘方便能借给我看看么?”伤兵居然提出请求。

    “看书?你得先把饭吃掉!”见到伤兵居然开口提要求,想到他两天静坐不吃饭,想

    着想着春荷就来了情绪,感到委屈,更有点愤怒。

    “你把饭菜和书一起给我吧!感谢你的照顾。”伤兵向前探了探身子表示歉意,又望

    着春荷笑了笑。这时春荷才发现伤兵的左脸疤痕触目惊心,再想到来时这一瘸一拐的

    右腿,想必伤兵曾几何时在战场九死一生,春荷心又软了。

    春荷未再有言语,留下书和饭菜就走掉了。傍晚再来时,见到饭菜已空,伤兵神采

    亦长。于是乎,送饭加带书成了春荷到山神庙的必备,而伤兵学习时的专注让春荷对他

    多了些许好感。

    春荷道昨日情形时明显气愤了许多。昨日伤兵请春荷多送了些晚餐,而后早晨晚些

    过去即可。可今日清晨春荷再到山神庙时却发现人去楼空,进而发生今日如是。

    这春荷话音才落,冯石急不可待地接茬道“奥吆!春荷这个名字好!春天的荷花,夏

    天就结了一大捧莲子,莲子连子,接连生儿子,秋天还长藕,真是又有人来又有物。这

    个恒无极神汉,你这个傻徒弟是从哪来的?你不给你个傻徒弟改个名也叫荷花?”

    春荷白了冯石一眼,志恒也恨恨地说“冯石你个挨千刀的!师傅别回答他,狗嘴无象

    牙!”

    冯石一看两人都不理他,顿感无趣,又打趣恒无极道“你这老神汉,你光顾着到这霍

    州城来舍身,你可曾安排身后事,可曾想到谁人为你收殓?”

    恒无极轻轻笑了下“这不来了么?”

    志恒疑问道“你带走了我的枪,就是为了让我来?那么你怎么能料到春荷会来?”

    冯石献媚道“这还用说,因为春荷姑娘负责任啊!”

    春荷低声细语,表情有点含羞“就是家父吩咐要照顾好他,也没有别的意思。”

    恒无极突然转换话题“冯公,我看这鹤川的铺子资产不少啊!你说这铺子,是中央统

    计调查局的临时据点?是党产?”春荷极度厌恶这种强转话题的做法,脸上的娇羞瞬时全

    无,眼睛像刀子般,狠狠地剜了恒无极一下。

    冯石也有点心不在焉“肯定是据点啊!要不我来接管什么?”

    志恒不解问道“我之前也是中统局江宁分局的,一路颠簸流离到这。这鸟不拉屎的地

    方,你们来统计调查什么?”

    冯石冷笑道“内战时候防**,现在抗战了,要铲除汉奸走狗了。其实这也就是逃跑

    和转移的中间驿站罢了。”

    “那现在这据点的负责人是恒无极了?”春荷认真地问。

    “谁说的?霍山城就这么一个局所,负责人是我!”冯石怒道。

    “那你有没有委任状啊?”志恒反问。

    “这个年代还委任状?委任的人路上被打死了怎么办?能活着走过来就不错了!不是

    说了对暗号么!”冯石火气更大了。

    “你发火也没用,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志恒不服气。

    “那应该怎么确定负责人呢?我觉得是恒无极先来的。”春荷继续说道。

    “先来后到,也应该是我师傅恒无极。”志恒接话道。

    “你们莫闹,我非党员。”恒无极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说了不好用,

    上峰说谁才是谁。不对,那个***上峰跑了。现在得党员才有表决权和被选举权。”冯

    石稍微感觉力不从心。

    “不是党员的入党行了呗。就看你冯石敢不敢同我们一起表决。”春荷认真地说道,

    志恒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有什么不敢的!入党得有申请书和两个介绍人,岂容你们儿戏?”冯石不屑地说

    道。

    “入党申请书不行就手写,介绍人你加我不就够了。现如今中统成员争先恐后地当汉

    奸走狗,还儿戏,你装什么党性强的?”志恒说的一点也不客气。

    “讲党性你们趁早靠边站,民国12年上海党务改组运动,家父是淞沪路上唯一过关的

    士绅。你笨手笨脚地估计是当汉奸都没赶上趟吧?”冯石反讽道。

    “远了不说,只在这3年前,下关地界,谁要敢这么和我说话,我管你爹是哪一年的

    谁谁,我都瞬地让他脑袋挂到城门楼子上,尝尝当伍子胥的滋味。”志恒手放在裤兜里,

    貌似是掏手枪的习惯动作。

    恒无极轻轻拍了拍志恒,说了句“凡事莫动气。罢了!”

    志恒深呼了口气“我不和你闹着玩,今天我师傅和春荷这党还真真是入定了,誓词我

    记得熟,就是“总理立承先启后救国救民之大志,创造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之宏规...”太长

    了,冯石,你和我直接写在这火纸上罢,一人一份。”

    冯石谄笑了下“你这主意好!写好了让他们签好名字,一同烧给黄泉之下的革命先驱

    们,对了,我把那纸人纸马也一并烧了,带到下面去给甲午之战、庚子之战添些兵卒。

    ”

    “臭小胡子,你能不能有点正行?说句正话?”春荷是真生气了。

    “这是中统交通站所,必定有入党申请书表等文件备用,这是上峰规划之初定的。咱

    们找找他们存下来的材料即可,写在个火纸上,太失体统。”冯石表情终于严肃了。

    “那就抓紧找!”春荷一点也不犹豫。

    “恒无极你不用得意,你个老狐狸故事藏的太深了,且看我一点一点挖出来。”冯石

    用手指捅了捅恒无极,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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