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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血磨盘

    最先响起来的,是劈山炮。

    八架劈山炮一块儿开火,那声气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浓烟从炮口喷出来,遮天蔽日。

    成百上千的铅子,像一群铁蜂,呼啸着朝捻子们扑过去。

    冲在前头的人,像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有脑壳被打烂了,白的红的溅了一地。有胸口开了花,血雾喷出来,人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倒。

    惨叫,嚎叫,哭喊,混成一片。

    苏天福带着的那一千多老弟兄,倒是伤损不大。

    他们有经见,晓得咋躲。

    好些人手里拿着木板,木板上裹着厚棉被,那是攻城的时候用来防城上冷枪的,这会子倒派上了用场。

    铅子打在木板上,噗噗闷响,人往后一仰,又站稳了,接着往前冲。

    那两千多没见过血的,可就不行了。

    炮响的时候,他们愣了一愣。等瞅见前头的人一排排倒下去,等听见那些惨叫声,他们腿就软了。

    冲了没几步,苏天福忽然大吼一声:

    “快躲!”

    他自家先趴下了,有的跟着趴下,有的往两边跑。手脚麻利的,趴地上贴得紧紧的。手脚慢的,还在发愣。

    然后,战场上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气。

    那是鸟枪开火的声音。

    一千多杆鸟枪,三排轮放,那声气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整个清妖的前阵,叫一股浓烟罩住,啥都瞅不见了。

    鸟枪兵们,也不管长毛有没有冲到跟前,对着前头就是一顿放。

    放完了,扭头就往回跑,这是清兵的老习气,谁也不能指望他们把枪端到跟前再放,那多险?

    等烟雾散开,战场上又倒下一片。

    那些趴在地上的,好些人没被打着。那些往两边跑的,也躲过了一劫。

    可那些愣在原地的,那些还在往前冲没顾上躲的,全倒了。

    苏天福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往四周一瞅,眼窝子都红了。

    他高高跃起,刀往天上一举,嗓门大得能震碎云彩:

    “跟我杀啊!”

    胜保麾下,领着长矛兵的,是个叫塔钦阿的满洲正蓝旗人。

    这人四十来岁,经年打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

    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下巴,翻着红肉,只有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塔钦阿瞅着对面那三千人冲过来。

    一瞅就瞅出了高低。

    冲的最稳的那一千多人,脚步扎实,攥刀攥得死,眼窝子里冒着凶光。那是见过血的,杀过人的,真正敢拼命的。

    其余那黑压压一片,跑得跌跌撞撞,手里攥着锄头木棍,跑着跑着腿就软了,眼窝子里头全是慌。

    那是流民,是填沟的货,一冲就散。

    塔钦阿往身后摆了一下手。

    两千矛手,齐齐端平了手里的矛,矛尖磨得雪亮。两千杆矛端起来,矛尖密密麻麻一片,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像一片铁打的林子。

    “前排,压住。”

    前排的矛手闷哼一声,脚钉在地上,身子往前倾,矛杆子端得纹丝不动。

    苏天福带着捻子撞上来了。

    噗噗噗噗。

    肉叫捅穿的声气,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头的那些,胸口叫长矛捅了对穿。

    人还在往前扑,矛杆从后背穿出来,血顺着竿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尸身上。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冲在最前头,动作快得像头豹子,是张老三。

    那汉子躲开一杆捅过来的矛,侧身一让,刀劈下去,砍在一个清妖的肩上,那清妖惨叫倒地。

    可清妖的阵没乱。

    前排叫砍倒一个,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矛杆子从四面八方捅向捻子们。

    一个捻子刚砍翻一个清妖,还没喘口气,三杆矛同时捅进他胸膛。

    他身子一挺,刀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往后倒,眼窝子还睁着,瞪着天。

    张老三还在往前冲,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家的,有旁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豁了口,还在往人堆里劈。

    张老三眼窝子血红,嘴里吼着,嗓子都哑了,还在吼。

    那两千多没见过血的流民,刚跟着冲上来,对着这操练有素的长矛队,阵线就开始往后缩。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清妖借势往前压了一步。

    矛尖又捅进去一批人。

    那些过命的捻子,跟苏天福起家的老弟兄,一时间多面受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人叫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往前爬。爬一步,肠子拖一步,血拖一道。

    有人叫砍断了腿,躺在血里,起不来,就拿刀往清兵脚脖子上砍。砍中一个,清兵惨叫一声倒下去,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一矛捅进他胸膛。

    有人浑身是窟窿,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拿刀往前挥。挥一下,身子晃一晃,再挥一下,再晃一晃。末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种只凭着勇武同不要命的冲阵法子,在一开头就落了大下风。

    张老三回头,冲那些流民吼:

    “甭退!并肩子上啊!跑也是死!”

    他嗓子都劈了,声气嘶哑得不成样子。

    吼完,他又转回头,接着往前冲。

    一杆矛从张老三肚子捅进去,矛尖从后背穿出来。他身子一顿,低头瞅了瞅那杆矛,又抬头瞅了瞅前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

    张老三一只手攥着那杆矛,不让它抽回去。

    另一只手还拿着刀,往前伸,想够前头的清妖。

    又一杆矛捅在他大腿上,张老三一条腿跪下去。

    张老三跪在那,手还攥着矛,眼窝子还瞪着前方,死了。

    “张老三!”苏天福的吼声,嘶哑凄厉,像狼嚎。

    苏天福身边的老弟兄,还剩不到六百了。

    还在拼,还在砍,还在捅。

    可已经冲不动了。每往前一步,就要倒下三五个人。每砍翻一个清妖,自家这边就要倒下一片。

    矛阵像一盘磨,一点一点把他们磨成肉泥。

    那盘磨还在转。

    塔钦阿站在后头,瞅着这一切,脸上没有神情。

    他见过太多了。

    个人的勇武,在操练有素的军阵跟前,不值一提。你再能打,能打几个?你砍翻一个,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你砍翻十个,后头还有一百个。可你挨一矛,就没了。

    那些流民,已经溃了。

    锄头木棍扔得到处都是,人往后面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

    塔钦阿把右手往前一伸,往下一按。

    “进。”

    两千矛手,齐齐迈步。

    矛尖往前探,一步一步往前压。脚下踩着尸身,踩着断矛,踩着一地的血。那些尸身,有的还在抽动,有的已经硬了。

    苏天福身边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苏天福浑身是血,刀已经不晓得撂哪达了,手里攥着不晓得从谁手里夺来的一杆矛,还在往前捅。捅一下,骂一句娘。捅一下,骂一句娘。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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