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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舅家

    怀柔,张家村。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尘,从村东头的土路上缓缓驶来。引擎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引得不少正在院中、巷口忙活的村民直起身子,张望议论。

    “哟,这是哪来的车?”

    “瞅着像干部坐的……”

    “往老张家那头去了!”

    车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褂子的老汉探出身来,正是李敬安的大舅。他眯着眼,还没看清来人,车门便开了。

    “大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李敬安的母亲——李母,红着眼圈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急,一把就攥住了大舅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大哥……你可想死我了!”话未说完,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她上下打量着兄长,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手背,声音哽咽:“这才两年不见,你咋瘦成这样了……成个小老头了。”

    大舅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嘴唇哆嗦着:“妹子?真是你!你……你咋回来了?这、这车是……”

    这时,主驾车门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年轻人利落地下了车,正是李敬安。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几步跨到近前:“大舅,是我,敬安。您身子骨还硬朗?”

    “敬安!好小子!”大舅的眼角瞬间堆起了深刻的皱纹,笑容绽开,透着由衷的欢喜,“抗美援朝回来那会儿见了一面,这又多少年没瞅见你了!更精神了。”

    李母忙用袖子抹了把泪,脸上却已是笑容,带着几分自豪插话:“大哥,敬安他转业了,如今在京城轧钢厂工作,当上招待所的所长了!”

    “所长?哎哟,了不得,了不得!出息了!”大舅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往院里让,“快,快进屋!别在外头站着!”

    “等等,大哥,”李母拉住他,指着车后头,“车上还有敬安特意给您和他二舅捎的东西呢。敬安,快,把东西搬下来。”

    李敬安应了一声,利索地打开侧门。先是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他稳稳扛下,轻轻放在地上,接着是一个小些的布口袋。

    李母抚着那大麻袋,低声道:“哥,这是一百斤棒子面。”又指指布口袋:“这里是十斤白面。不多,你们先吃着。”她顿了顿。“车里还有一份,是给二哥的,也一样。”

    大舅看着地上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霎时红了。这年月,粮食就是命啊!他急急摆手,声音发紧:“这……这怎么行!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这得多少粮票……不能要,不能要……”

    “大哥!”李母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按,眼神坚定,“您就放心吧,这些都是敬安有办法弄来的,来路正,你们踏踏实实吃。我们饿不着。”她语气放柔,“咱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李敬安又从车里提出用草绳穿着的五花肉和一大捆鲜灵灵的蔬菜,最后拎出沉甸甸一大块猪板油。“大舅,这板油,您和我二舅一家一半。”他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盒用红纸包着的月饼、一条大前门香烟、四瓶二锅头。“过节了,一点心意。”

    看到这些平日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大舅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扭头朝院里颤声喊:“快来!帮你们表叔拿东西!”

    几个半大孩子应声跑出,看到地上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瞪圆了,小心翼翼地帮着往院里搬。李母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大哥,敬安他大姨和小姨那边,我们也一人准备了五十斤棒子面。我们今儿赶着回去,路又不熟,麻烦您让家里小子这两天得空给送过去?”

    “放心,放心!一定送到!”大舅连声答应,心里暖流汹涌,妹妹和外甥这是把所有的亲戚都记挂在心里啊。

    一行人进院,留下门口一圈羡慕、好奇、议论纷纷的村民。几个胆大的孩子围着吉普车打转,想摸又不敢。这时,一个刚才帮忙搬东西的半大小子——挺着胸脯从院里走出来,一脸神气:“去去去,别乱摸!这是我姑奶奶、我表叔从北京开回来的车!”那小模样,仿佛这车是他的一般,惹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屋里,李敬安给闻讯出来的舅妈、表兄弟、表嫂一一问好,掏出香烟敬上。大舅忙指派一个孩子:“快去村西头,告诉你二爷爷一家,都过来!就说你姑奶奶和敬安表叔回来了,中午在这吃饭!”

    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女人们开始张罗。李母见嫂子要把那十斤白面全倒出来蒸馍,急忙拦住:“可别!蒸点窝头就成,这白面留着,逢年过节,或者家里谁不舒服了,擀碗面条,多好!”

    嫂子执意不肯,几个女人拉扯推让了好一会儿,李母几乎是“抢”回了大半面粉,妗子才红着眼圈作罢,心里那份感激,沉甸甸的。

    不多时,二舅一家也匆匆赶来。李母见了二哥,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仿佛要把这两年的牵挂、对娘家艰难光景的心疼,都哭出来一般。二舅也老了许多,背有些驼了,只是拍着妹妹的背,安慰着。

    午饭时分,堂屋里就一张八仙桌,男人们围坐着。炒鸡蛋、白菜炖五花肉(肉片切得薄,但油水足)、拌萝卜丝、酱碗里难得地见了荤腥,还有金黄的棒子面窝头。酒香、肉香、油香,混合着弥漫开来,飘出院子,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李敬安端起酒杯,敬了大舅二舅,自己只浅浅喝了一杯,便放下了:“舅,我下午还得开车送我妈回去,路上要稳当,这酒就不多喝了。”大舅二舅理解地点头,只让他多吃菜。

    李母说什么也不肯上桌,早挤到了厨房,和嫂子、侄媳妇们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唠,问收成,问孩子,问家长里短,笑声时不时从厨房传出来。

    孩子们则每人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拨了些菜,有的蹲在厨房门口,有的在院里,吃得头也不抬,满嘴油光。

    那个看车的半大小子,又端着碗溜到了大门外。在一群围着闻香味、咽口水的小伙伴面前,他故意把碗里的肉片拨到最上面,咬窝头的声音格外响亮,吧唧着嘴:“香!真香!我表叔带来的肉就是不一样!”得意骄傲的神情,仿佛过年的提前到了他身上。

    饭后,李敬安把留给二舅的那份粮食物品用车送到了二舅家。二舅妈拉着李母的手,眼泪抹了好几回。

    日头开始西斜,到了该返城的时候。再三婉拒了舅舅们“住一晚”的挽留,吉普车在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中,缓缓驶离了张家村。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李母坐在副驾,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村庄轮廓,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脸上却漾开了发自内心的、温暖而舒展的笑容。

    “你大舅家的孙子,皮是皮了点,可机灵着呢……你二舅的老寒腿,今年看着倒是没咋犯……你舅妈腌的咸菜,还是那么好吃,走时非要给我塞上一罐……”

    她絮絮地说着,眼里闪着光,嘴角一直向上弯着。

    李敬安专注地开着车,听着母亲轻柔的唠叨,偶尔应和一声。

    车向前行,将田野和村庄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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