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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葬鸦火狱

    驿站的火光舔舐着夜空,烧焦的帆布残骸裹挟着火星随风狂舞。陈九思将那几封盖有雍王印信的密令折叠平整,塞入贴胸的皮甲夹层。

    霍青从废墟边缘的马厩废木下拖出一个活口,重重扔在融化的雪水里。那是一名负责饲养信鸽的玄衣卫,双腿被倒塌的梁木砸得血肉模糊,断裂的骨茬刺穿了布料。

    “搜过了,身上带有两支红色鸣镝,还有半卷没写完的密报。”霍青将一筒竹管和几张染血的羊皮纸扔在陈九思脚边。

    活口剧烈咳嗽,呕出几口混着黑灰的血沫,双手死死扣住地上的冰泥。

    陈九思拔出腰间的军刺,靴尖踢翻活口的身体,使其仰面朝天。军刺的尖端压在活口的右眼球上方半寸。

    “下一波伏击点在哪,多少人。”声音被风雪撕扯得冷硬如铁。

    活口紧闭双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陈九思手腕微沉。军刺刺破活口的眼皮,一点殷红渗出。

    “我说……我说!”极度的恐惧击溃了残存的意志,活口疯狂转动仅剩完好的左眼,“三十里外……葬鸦峡。三百陌刀营,领军的是雍王府客卿,铁浮屠贺震!”

    军刺拔出,顺势抹过活口的咽喉。鲜血喷溅在积雪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

    霍青捡起地上的羊皮纸,脸色铁青。

    “三百重甲陌刀手。殿下,葬鸦峡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绝壁。我们剩下的弟兄连铠甲都不齐,战马也折了一半,冲不穿那种铁桶阵。”

    陈九思蹲下身,用积雪擦拭军刺上的血迹。

    “谁说要冲阵。”

    他站起身,走到驿站中央那具焦黑的副统领尸体旁。尸体腰间挂着一枚未被完全烧毁的暗金色令牌。陈九思扯下令牌,又捡起地上的红色鸣镝。

    “重甲步卒行军缓慢,最忌讳长途奔袭。贺震驻扎葬鸦峡,是为了借地形优势绞杀。若他知道我已死在落鹰谷,且玄衣卫死伤惨重急需接应,他会怎么做?”

    霍青瞳孔收缩:“抢功!皇子首级是天大的战功,贺震绝不会让玄衣卫独吞。”

    陈九思将红色的鸣镝扣在特制的硬弩上。

    “挖坑。把地窖里没烧完的猛火油和铁蒺藜全搬出来。”

    八名边军死士迅速行动。驿站地窖深埋地下,大火并未波及。整整二十桶黏稠的猛火油被合力抬出。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油脂被尽数倾倒在驿站入口的必经之路上。那是一段两侧高耸、中间低洼的狭长缓坡。

    死士们挥舞短铲,在猛火油上方覆盖一层薄雪,雪层下密密麻麻地撒满浸泡过毒液的生铁蒺藜。

    布置完毕。陈九思率领众人退至缓坡两侧的雪丘后方。披上从玄衣卫尸体上扒下来的白灰色破毡布,整个人完全与风雪融为一体。

    陈九思仰起头,扣动硬弩扳机。

    尖锐的啸叫声撕裂了风雪掩盖的苍穹。一道刺目的红色尾焰直冲云霄,在黑夜中炸开一朵凄厉的红莲。紧接着是第二支。

    两连红莲。在雍王府的暗号中,代表主目标已诛,己方濒临全军覆没,急求支援。

    狂风呼啸,雪越下越大,逐渐将驿站外围的血迹和脚印掩埋。

    漫长的等待。雪丘后的呼吸声被压抑到极致。寒气顺着甲片的缝隙钻入骨髓。陈九思的左臂伤口在低温下已经麻木,他没有包扎,任由血液在衣服内侧结成硬块。

    半个时辰后。大地深处传来轻微的震颤。

    震颤感越来越强,积雪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风雪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陌刀手踏着整齐的步伐,碾碎地面的冰层。最前方的领军将领身高九尺,浑身包裹在厚重的瘊子甲内,只露出一双充满贪婪与杀意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把长达丈二的精钢陌刀。

    贺震。

    重甲步兵长途奔袭三十里,头盔下的呼吸沉重如牛喘。他们看到前方燃烧的驿站,以及驿站外满地残缺不全的玄衣卫尸体,阵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玄衣卫全死光了!首级必定还在驿站内!”贺震的吼声在风中回荡,“冲进去!抢夺首级者,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陌刀营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散乱。前排的士兵红了眼,争先恐后地冲向那个狭长的缓坡。

    三百人尽数涌入缓坡低洼处。沉重的铁靴踩破了薄雪覆盖的伪装。

    排头的一名士兵脚底猛地一阵剧痛。生铁蒺藜刺穿了薄底军靴,毒液瞬间混入血液。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后续的重甲步兵收步不及,接连绊倒。沉重的铠甲相互撞击,缓坡内顿时乱作一团。

    贺震察觉到脚下积雪的异样触感,低头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油脂味。

    瞳孔骤然紧缩。

    “有诈!退!全军后退!”

    晚了。

    两侧雪丘的顶端,陈九思推开覆盖在身上的毡布。手中握着一把点燃的火把。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陈九思松开手。

    火把在空中翻滚,精准地落入缓坡中央的积雪中。

    轰!

    猛火油触及明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数丈高,化作一条狂暴的火龙,沿着缓坡疯狂蔓延。

    黏稠的火油溅落在陌刀手的重甲上,如同附骨之疽。铁甲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烧得通红。

    三百重甲步兵瞬间被拖入无间地狱。他们引以为傲的防护此时成了最残忍的铜炉。肉体在高温下烤出滋滋的油脂声,焦臭味混合着凄厉的哀嚎直冲云霄。

    士兵们疯狂地撕扯身上的铠甲,被烫得皮开肉绽。有人试图在雪地里打滚扑灭火焰,却引燃了更多的火油。

    陈九思冷漠地看着下方火海中挣扎的扭曲人影。手腕翻转,从背后抽出重弩。

    “放箭。”

    八名边军死士同时起身,扣动扳机。

    纯钢弩箭带着破风声,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企图冲出火海的焦黑躯体。重弩的穿透力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箭矢穿透被高温烧软的甲片,直接钉入骨髓。

    贺震凭借着强悍的内力,硬生生用丈二陌刀在火海中劈开一条真空地带。瘊子甲被烧得暗红,他的须发皆被燎去,面容扭曲如恶鬼。

    他看清了站在雪丘顶端、戴着恶鬼铜面具的陈九思。

    “陈九思!卑鄙小人!”贺震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啸,双腿猛蹬地面。

    坚硬的冻土被踩出两个深坑。贺震顶着漫天火雨,如同一头发疯的犀牛,挥舞着陌刀直扑雪丘。

    丈二陌刀卷起恐怖的罡风,将沿途的弩箭尽数荡开。

    陈九思扔掉重弩。右手握住横刀刀柄,左手按在刀背上。

    不退。

    贺震冲上雪丘,陌刀高举过头顶,带着泰山压顶之势重劈而下。空气被生生劈出一道白色的气浪。

    陈九思双膝微曲,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右侧滑步。

    轰!

    陌刀斩在雪丘上,劈开一道长达丈余、深不见底的裂缝。积雪和冻土如爆炸般四处飞溅。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重兵器的致命弱点在陈九思眼中被无限放大。

    陈九思踩着飞溅的泥块,身体贴着陌刀修长的刀杆欺身而进。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横刀出鞘。

    一抹冷厉的弧光闪过。

    贺震试图抽回陌刀格挡,却发现刀身被冻土死死卡住。他怒吼一声,松开刀柄,双拳砸向陈九思的面门。

    陈九思腰身下压,躲过致命的双拳。横刀顺着贺震胸前瘊子甲的缝隙,精准地切入护颈下方最为薄弱的锁骨处。

    用力一挑。

    甲片崩裂。横刀毫无阻碍地切断了贺震的颈部大动脉和气管。

    鲜血如高压水柱般喷洒在陈九思的恶鬼面具上。

    贺震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双眼死死瞪着陈九思,双手徒劳地捂住狂喷鲜血的脖颈。

    陈九思反手握刀,刀柄重重砸在贺震的太阳穴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顺着雪丘滚入下方的火海之中。

    半个时辰后。缓坡内的哀嚎声彻底平息。

    风雪掩盖了部分焦臭味。三百重甲陌刀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霍青带着死士走下雪丘,开始在焦黑的尸堆中翻找补刀。短刀刺入残存躯体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陈九思走到一具被烧得半焦的尸体旁。横刀挥下,精准地斩断了尸体的颈椎。

    他拎着那颗焦黑的人头,随手扔在驿站残存的空地上。

    “砍。”陈九思头也不抬地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霍青愣住。

    陈九思转身,指着火海边缘那些相对完好的尸体。

    “把能认出五官的人头,全部砍下来。”

    死士们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一颗颗被冰雪和鲜血包裹的首级在地上滚动。

    陈九思走向驿站后方未被完全烧毁的马厩。那里的几根粗壮承重圆木依旧坚挺。

    他夺过霍青手中的开山斧。

    双臂肌肉坟起,斧刃狠狠劈入圆木。木屑四溅。

    连续十余斧,一人粗的圆木轰然倒塌。

    陈九思扔掉斧头,踩在断木上,抽出横刀削平边缘的木刺。

    “去废墟里找铁钉,找木板。”

    陈九思用沾满鲜血的手丈量着圆木的长度,刀锋在木材表面划出深邃的刻痕。

    铁锤砸击铁钉的声音在死寂的风雪中回荡。一下,两下。粗糙厚实的木板被强行拼凑、钉死。

    半个时辰后。

    一口巨大、简陋、却透着冲天煞气的原木长棺成型。

    陈九思提起两颗玄衣卫副统领的头颅,像扔石头一样扔进长棺底部。

    “装满它。”

    霍青沉默着抱起尸堆中的首级,一颗接一颗地码放入棺材。三百多颗人头,将硕大的原木长棺塞得满满当当。浓烈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陈九思将那半块刻着“雍”字的虎符,以及几封烧掉一半的密令,粗暴地塞进贺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口中。

    木盖合拢。

    生锈的铁钉被陈九思一锤砸入棺盖边缘。

    木材发出沉闷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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