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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县高中

    班车在县城车站停稳的时候,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头碰到了行李架。

    他没出声。铺盖卷从行李架上拽下来的时候麻绳钩住了旁边的铁扣,他扯了两下才扯开。车上的人已经下去了一半,他最后一个出的车门。

    脚踩到水泥地上的时候,地面是硬的。比村里的土路硬,比镇上的柏油路也硬。他拎着铺盖卷在原地站了一下——车站外面的路牌上写着县城的街名,每条街都比镇上的宽。

    他问了一个站在车站门口的人县高中怎么走。那人往东指了一下。“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

    建国把铺盖卷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东走了。

    县高中的大门是铁管焊的,两根门柱上贴着红纸——“欢迎新同学“。红纸被太阳晒褪了色,四个字还是能看清。门口有几个学生拎着行李往里走,有的身后跟着爹娘帮提东西。建国一个人拎着铺盖卷从门口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不看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铺盖卷从肩膀上滑下来,搁在脚边。麻绳勒进被面的那道印子还在——是娘缝好被子那天早上捆的。那天早上天没亮娘就在院子里了,现在他在另一个院子里,离那个院子六十里。

    他把铺盖卷重新拎起来,往报到的地方走了。

    教学楼是四层的,灰色的外墙,窗户一排一排。建国在楼下往上数了一下——四层。村里的学校只有一层。他把铺盖卷靠在墙根下,从书包里翻出入学须知纸条,摊开。纸已经折了太多回,折痕快断了。上面写着分班信息和宿舍号——一(三)班,男生宿舍楼 204。

    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三层的,窗户比教学楼的矮。

    204 的门开着。屋里摆了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八个人。铁架上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占了——一床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搁了一个随身听,银灰色的,上面插着耳机线。

    建国站在门口。屋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靠门的上铺一个穿蓝条纹背心的正在铺席子。他对面下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封面是彩色的。靠窗上铺一个胖胖的正在往墙上贴什么——贴歪了,他撕下来重新贴。

    建国走进去。靠窗的上铺空着——被子已经有人在铺了,是送孩子来的家长。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床前,正在给她儿子的铺位上叠被子。她的儿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没有人跟建国打招呼。他把铺盖卷放在靠门下铺上——只剩这一个下铺空着了,上铺还没人。

    他把麻绳解开。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勒过的地方被面有点皱,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又松开了。被褥铺好,枕头搁好,书包搁在枕头里侧。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那包花生的纸还在,海龙叠的四角折痕还是原样的。

    “哎,你哪的。“

    建国抬头。蓝条纹背心的从上面探下来半个身子。

    “下面村里的。“

    建国把书包拉链拉上了。蓝条纹“哦“了一声,把身子缩回去了。

    对面下铺戴眼镜的翻了一页杂志。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把她儿子的被子拍了最后一下,对他儿子说了句“有事去传达室打电话“,然后拿着空袋子出门了。门在她身后虚掩着。

    建国把月白衬衫的领口按了一下。这件衬衫洗了很多水,领口的浆早没了,但比别人的新衬衫软——贴在脖子上一动就皱了。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袖口有一块淡黄色的印子,是洗过的汗渍。

    晚饭的铃声响了。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座平房。打饭的窗口一溜排开,每个窗口前面都有人端着饭盒排队。建国的铝饭盒是娘塞在铺盖卷里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时候铝皮上还沾着铺盖卷的棉絮。他站在队伍最后面。

    排在他前面的人手里拿的是搪瓷碗——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厂名。再往前的人手拿铝饭盒,但比他的新。最前面的几个用的是一种圆形的瓷碗,带盖子的。

    建国往窗口挪了两步。

    轮到他了。他把饭盒递进去,里面的师傅舀了一勺菜扣在饭盒里,又舀了一勺饭。递出来的时候油汤洒在建国手指上,烫了一下,他把饭盒换了只手,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端着饭盒往墙边那张空桌子走过去。饭盒底薄,菜是热的,透过铝皮传到手心里,烫手,但没烫到要放下的程度。他把饭盒搁在桌上。

    隔壁桌坐着几个男生,用的是搪瓷碗——碗外面有花色,碗里是同样的菜和饭。其中一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叠纸票——菜票,薄薄的,裁得跟车票一样大,橡皮筋捆着。他把菜票抽了一张放在桌上,同桌的另一个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了。两个人推了两下,笑了。建国在旁边看着那些菜票,手里的铝饭盒比刚才又烫了一点。

    他低下头开始吃。菜是白菜炖粉条,有几片肉,肉切得薄,肥的多瘦的少。饭是白米饭——不是家里吃的小米稀饭。他把菜汤拌进饭里,筷子在饭盒里搅了两下。

    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肩背擦了他一下。建国搁在桌边的粗瓷碗——他在宿舍接水用的——被碰了一下,在桌上转了两圈。他伸手按住了碗。那个人没有回头。

    建国把粗瓷碗往里挪了一寸。碗边有一道裂纹,是家里带来的旧碗。旁边桌上都是搪瓷碗和铝饭盒。他的碗是粗瓷的,碗口的釉已经磨掉了一小片,露出里面灰白的胎。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碗挡着脸的时候,他把嘴里的白菜嚼烂了咽下去。

    碗放下来。桌上被碗底印了一圈水印。他拿手指把水印擦了一下——手指按在桌面上的时候水渍洇得大了一圈,擦不掉。他把手指收回来了。

    开学后的第一节英语课在第二天上午。

    英语老师是个中年男的,头发从左边往右边梳,盖住了一道发际线。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腋下夹着一台录音机——双卡的,黑色,上面有一个提手。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出仓键,带仓弹开了。他把一盘磁带放进去,关上仓门,按了播放。

    磁带里念出来的英语跟村小老师念的不一样。吐字是连的——“How are you“三个字中间没有停顿,像一个字。“Fine, thank you“那个“thank“后面有一个很轻的“k“音,村小老师从来没念过。

    英语老师把录音按停。“新学期的第一课。大家回去以后要多听多说——英语最后是要说出来的。“

    他翻开课本。教室里有翻书的声音,新课本的纸哗哗地响。

    “第三排左边第三位同学。“

    建国愣了一下。他旁边的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你来读一下第一段。“

    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把课本端起来——是那本新英语课本,书皮还没包。第一段的句子他认识——中考的英语单词他都背过。“My name is——“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后面的句子他念了。每个单词都念了,但每个单词中间都有一个很短的停顿。“My——name——is——Li——Lei.“不是磁带里那种连在一起的声音。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种。建国没有转头看是谁。他的手指在课本上按了一下——指甲压进纸页,纸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他继续念完了剩下的三行。

    英语老师等了几秒。“请坐。“没有纠正,也没有说什么。

    建国坐下来。他把课本往自己这边转了转——转得不多,只是不再朝着旁边那个方向了。他拿手指把课本上的指甲印抹了一下——印子还在,纸纤维翘起了一点白。

    晚上宿舍的灯关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格一格的窗框影子。对面下铺的随身听亮着一个红色的小灯。耳机线从枕头下面伸出来,银灰色的机身上面有个磁带在转——透过透明的小窗能看到磁带在一圈一圈地走。

    建国躺在自己铺上。娘缝的被面拉到胸口,手在被子底下搁着。

    磁带里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很小,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能听清。是一个女人在念英语,吐字清晰,连读流畅。每一个音都比他白天念的准确。

    隔壁铺的呼吸已经匀了。上铺翻了一个身,铁架床咯吱一声,又安静了。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过去了。

    建国闭着眼睛。眼睫毛没在动。呼吸平稳。他装得很好。

    被子里他的手指攥着被面——攥的那一块正是娘缝被面时最后一针扎过去的地方。针脚比旁边的那几针密。他把手指从被面上松开,又攥住了。

    磁带咔嗒一声停了。随身听的小红灯灭了。

    宿舍里只剩呼吸声。建国的眼睛还闭着。没睡着。窗外是县城的夜晚——路灯昏黄,比他村里最亮的那盏还亮。

    他的铺盖卷压在枕头下面——没压在头下,压在铺盖底下,铺盖底下是枕头。娘缝的被面露出一截蓝布边。他把那截布边往里掖了掖,掖到枕头底下看不到了。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眼睛还是闭着的。

    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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