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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狗食月

    村里老人说,天狗食月时千万别抬头看,

    否则会被天狗记住相貌,

    等到下次月食,它就会来吃你。

    我永远记得七岁那年的中秋夜。

    奶奶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她的掌心有股艾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混着供桌上月饼的油香。可我的耳朵里全是隔壁二婶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三叔公沙哑的念咒声,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别看,囡囡别看。”奶奶的声音在发抖,把我搂得更紧了,“天狗在找小孩呢。”

    那天之后,二婶家的小栓就再没出现过。

    二十年后,我作为民俗学研究生回到这个叫月牙坳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多了几道深刻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正值深秋,满地的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我脚边凑。

    “月牙坳……天狗食月……”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词,钢笔尖在“食”字上顿了顿。

    村子的变化不大,只是人更少了。青壮年大都出去打工,留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小孩。我借住在三叔公的老屋里,他还是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我没抓住。

    “大学生?”他驼着背,从灶台边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倒水,“回来做啥?”

    “研究民俗。”我说,“三叔公,您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月食吗?”

    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叔公的脸色在昏暗的灯泡下白得吓人,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忘了!都给我忘了!那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手时,我手腕上留下了五个青紫的指印。

    不对劲。我在村志里查到,每隔二十八年,月牙坳就会发生一次人口失踪。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最近的记录就是二十年前。失踪者无一例外,都是在月食之夜消失的。

    村里的老人们集体失忆,年轻一代则对此讳莫如深。我在小卖部买烟时,老板娘一听我问月食的事,直接把找零的硬币砸在我脸上:“滚!外乡人少管闲事!”

    只有村尾的疯婆婆愿意跟我说话。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边用木梳梳着她那头花白的乱发,一边咯咯地笑:“天狗挑人咧……挑最好吃的……小孩肉嫩,大人肉酸……”

    “婆婆,怎么才能不被天狗吃掉?”

    她突然不笑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别让它记住你。记住了,就跑不掉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老槐树下走,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四周很静,连虫鸣都没有。我听见身后有“嗒、嗒”的声音,像是……像是狗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一股腥膻的味道,湿漉漉的热气喷在我后颈上……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我下意识看了眼日历,农历八月十四。

    明天就是中秋。

    第二天傍晚,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青壮年都回来了,家家户户杀鸡宰鹅,蒸糕打饼,比过年还隆重。我站在三叔公家院子里,看着村民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开供桌,整猪整羊,瓜果点心,香烛纸钱堆得像小山。

    三叔公换上了一件簇新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里的桃木剑上系着黄符。他带着村里人焚香祷告,念念有词。供桌前还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正对着天空。

    “今晚有月食。”我听见村长的儿子小声跟旁边人说,“每年这时候都得祭天狗,求它保佑咱村平安。”

    “为啥?”

    “别问!”他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问了就得留下!”

    我看了眼手表,新闻预报的月食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现在是七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过来。

    供桌上的蜡烛是红色的,火苗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地烧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三叔公开始念咒,声音忽高忽低,我竭力去分辨那些古奥的音节,隐约听出“天狗”“太阴”“蚀”几个字,其余的全是模糊的喉音和鼻音。

    村民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几个小孩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嘴巴用布条勒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大得邪乎,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眼珠挂在槐树梢头。我躲在三叔公屋后的柴房里,透过窗缝往外看。香烛的气味很浓,浓得发甜,甜得发腻,腻得我想吐。

    八点四十二分。

    月亮的左下角开始发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慢慢地,缺口在扩大,暗红色的阴影一点点蚕食着明亮的月面。村里的狗突然开始叫,先是东头一声,接着西头应和,最后全村的狗都嚎了起来,凄厉的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叔公的咒语念得更急了,桃木剑在香火上翻飞,黄符无风自动,哗啦啦响。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开始摇晃,明明没有风。

    然后我看见了。

    月光暗下去的同时,老槐树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是光影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但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从树根下一点点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水盆。

    它在成型。

    先是四条腿,然后是长长的尾巴,然后是巨大的、比牛头还大的头颅。那东西通体漆黑,唯独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渐暗的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笼。

    天狗。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它太大了,比我想象中任何犬类都要大,蹲伏在老槐树下,几乎和树冠一样高。它歪着头,血红的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

    三叔公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还在念咒,声音已经破了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那面铜镜突然自己转动起来,镜面射出一道冷光,正正照在天狗脸上。

    天狗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胸腔里的心脏跟着猛地一缩,疼得我蜷起身子。我看见最前排跪着的两个人倒了下去,七窍流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村里人开始哭,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小孩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天狗慢悠悠地站起来,绕着供桌走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最终落在人群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我白天见过的孩子,村长的小孙子,叫石头。

    天狗低头,张开嘴。

    它的嘴能裂到耳根,里面是三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我的手指长。石头他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把儿子护在身下。天狗的舌头卷过来,像一条黑色的蟒蛇,缠住女人的腰把她拎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吞了进去。

    天狗咂了咂嘴,血红的眼睛又转向石头。石头已经吓傻了,直愣愣地瞪着那张血盆大口,小便顺着裤腿流下来。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在喊:跑啊!快跑啊!

    可我动不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天狗的舌头再次伸出来,卷向那个孩子——

    铜镜碎了。

    三叔公把桃木剑插进了镜面,碎裂的镜片四散飞溅。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天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缩回老槐树的影子里。

    月食结束了。月亮重新亮起来,清辉洒满庭院,供桌上的蜡烛还在安静地烧着。

    人群鸦雀无声。

    石头妈没了。地上只剩一摊暗红色的黏液,腥臭扑鼻。石头被他爹抱起来,孩子呆呆的,不哭也不闹,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槐树的树根。

    三叔公瘫坐在地上,道袍被汗湿透了,脸白得像纸。他吐出一口血,浑浊的眼睛转向柴房的方向,嘴唇翕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让它记住你。”

    三天后我离开了月牙坳。三叔公在我走的前一夜死了,死因是心脉俱断。村长给我结了房钱,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在回城的火车上打开布包,里面是半面碎铜镜,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中秋夜,月牙坳的全村合影。我挨个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突然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七岁的我。

    奶奶抱着我站在人群后面,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三叔公的笔迹:囡囡,当年你回头了。

    火车驶入隧道,窗外一黑。我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突然间遍体生寒。

    有谁在笑。

    我的倒影在冲我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而真正的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照片无声滑落。

    隧道很长,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嗒、嗒”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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