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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鬼火

    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厕所灯永远在闪,

    毕业生回校那晚,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十年前就该报废的旧教学楼,

    每层窗口都飘着幽蓝色的火。

    同学会定在七月十一号,徐立不太想去。他毕业后混得不好不坏,在一个小公司做会计,每天对着表格,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叠着一张,分不清昨天和前天。班长周鹏在群里@了所有人,说毕业十年了,大家无论如何都要聚聚,地点就定在母校旁边的那家“老地方”餐馆。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发了当年毕业照,有人提起某某老师,气氛融洽得不像十年未见的陌生人。徐立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终究什么都没打。他点开群聊信息,成员列表滑下去,一个灰色的头像静静沉在底部,名字是空的,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灰尘。

    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熄了屏。

    聚会那天傍晚,徐立还是去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十年前薄了些,其余没什么大变化。餐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周鹏在最里面的圆桌朝他招手,旁边坐着当年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大家互相拍着肩膀,说着“还是老样子”之类的客套话,啤酒瓶碰在一起,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还记得那件事吗?”说话的是赵磊,他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就是李铭……”

    桌上安静了一瞬。徐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都十年了,提他干什么。”周鹏打断道,给赵磊又倒了杯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谁升了职,谁结了婚,谁家孩子上了什么学校。徐立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旧梦。

    “哎,你们看群里!”一个女生忽然惊呼。

    所有人都低头摸手机。徐立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多了一张照片,发件人是那个灰色的匿名头像——李铭的旧号。照片拍的是学校,确切地说,是那栋旧教学楼。

    那栋楼在徐立高二那年就废弃了,说是墙体有裂缝,存在安全隐患。新楼在旁边拔地而起,更宽敞,更明亮,旧楼便用蓝色铁皮围了起来,谁也不让进。徐立毕业那年,听说要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动,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校园最东边,像个被时间遗弃的老人。

    照片应该是从校门口拍的,角度很正。天全黑了,旧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但诡异的是,那栋楼的每一层窗口,都飘着一团幽蓝色的火。

    不是火光,是火。那种蓝像夏天傍晚天将暗未暗时最后一缕天光,又像海水深处某种发光生物泛出的冷磷。它们悬浮在窗口,一动不动,把整栋楼衬得如同漂浮在深海里的沉船。

    “谁P的图啊?”有人笑着问,“吓我一跳。”

    “可不是我。”另一个人说,“不过这特效做得真像那么回事。”

    徐立的指节发白,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那不是P的,他知道。那种蓝,他见过。

    十年前,也是七月十一号。

    那天是高二暑假的第一天,徐立、李铭、周鹏、赵磊,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约好晚上翻墙进学校探险。目标就是那栋废弃的旧教学楼。年轻人对禁忌的东西总有种病态的好奇,越不让去的地方越要去。

    他们带了手电筒和两瓶二锅头,从操场后面的矮墙翻进去。夏夜的风又闷又热,裹着草腥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旧楼的铁皮围栏不知被谁撬开了一个口子,正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楼里比想象中更破败。走廊上堆着废弃的桌椅,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手电光扫过去,影子像活物一样在墙上爬。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大概是流浪汉来过。

    他们在二楼走廊尽头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教室,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上蜡烛,分着喝酒。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每个人的脸都在明灭间忽老忽少。有人讲鬼故事,讲这栋楼以前死过人,有个女生在这里上吊什么的。李铭听得最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酒喝得也最多。

    徐立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李铭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他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大舌头。他们笑他,他还嘴,说自己没醉。

    后来李铭要去上厕所。徐立说陪他去,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出了教室。

    然后就是那声闷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下来,闷闷的,带着点奇怪的黏腻。

    他们冲出去,手电在走廊里乱晃。楼梯口什么都没有。赵磊说可能听错了,是风吹的。周鹏说回去继续喝吧。

    没人去找李铭。或者说,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去找。喝了酒,翻墙进来,废弃的老楼,如果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可能自己先溜了。”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便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徐立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他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倒计时。第二天,第三天,李铭没有出现。第四天,学校发了通知,说李铭同学在假期外出时不慎坠楼身亡,请大家节哀。

    没有人问细节。没有人提起那栋旧楼。事情就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潭,水面晃了晃,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只有徐立知道,那声闷响是真的。他比谁都清楚,因为那声巨响之后,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像是骨头碎裂的细响,夹杂在风声里,几不可闻。但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旧教学楼三楼的厕所窗口,也曾飘起过一团蓝色的火。徐立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再没敢回头看。

    十年了。

    “徐立?徐立!”周鹏在叫他,“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徐立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大家又在聊别的,那张照片似乎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没事,可能喝猛了。”他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周鹏拍拍他的肩,“待会儿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老蔡说学校现在管得松,可以进去转转。”

    老蔡是他们当年的班主任,如今已是副校长。他说旧楼今年终于要拆了,施工队下个月就进场。

    “我就不去了。”徐立说。

    “别啊,难得回来一趟。”赵磊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听说旧楼闹鬼呢,刚才那张照片你看见了没?说不定真有什么东西。”

    “你也信那个?”徐立的声音有些干。

    赵磊嘿嘿一笑:“不信。但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走吧走吧,大家都去。”

    徐立拗不过,被半推半拉地带出了餐馆。一行人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往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夏天树影婆娑,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校门果然没关严,老蔡提前打了招呼,门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放行了。新教学楼黑着灯,只有门厅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照出一小片水泥地。绕过新楼,那栋旧建筑的轮廓便从黑暗中浮出来。

    比照片上更破。铁皮围栏已经生锈,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楼体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黑压压一片,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整栋楼像个被裹在蛛网里的巨大昆虫,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腐烂。

    但那些蓝火不见了。

    “看吧,就知道是P的。”有人松了口气似的说。

    大家站在旧楼前,有人拍照,有人往铁皮缝里张望。徐立站在人群最后面,心跳得很快。他盯着三楼的窗口,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谁的恶作剧。他想。十年了,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

    他低头去看,又是那个灰色头像。这次发的是一段视频,时间显示是今晚,实时拍摄的。

    视频里是旧教学楼内部,画面摇晃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奔跑。手电光忽明忽暗地扫过走廊墙壁,墙上的涂鸦一闪而过,有名字,有脏话,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楼梯。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涌。

    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镜头猛地抬高,照见三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幽蓝色的光。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徐立猛地抬头看向旧楼。所有人都还站在那儿,说说笑笑,没有人在用手机拍摄。

    但三楼的厕所窗口,那团蓝火又亮了起来。比照片上更亮,蓝得几乎发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隔着十年的光阴,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是骨头碎裂的细响,夹杂在风声里。从三楼的方向飘下来。

    徐立的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看!三楼那个窗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蓝火在窗口跳动了一下,像是活物眨了眨眼。然后它开始移动,缓慢地,从厕所窗口飘出来,沿着走廊,一扇窗一扇窗地掠过,像有人在提着灯从东走到西。

    “卧槽,真有东西!”赵磊的声音变了调。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机录像,也有人兴奋地往前挤。徐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那团火停在了走廊尽头最后一扇窗前,正对着他们站的方向。

    风忽然停了。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消失了。

    徐立的手机又震了。他不想看,但手不听使唤,自己滑开了屏幕。是那个灰色头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看见你。”

    他抬起头,那团蓝火在窗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三楼的窗户后面,浮现出一张脸。

    白色的T恤,洗得有些松垮的领口。年轻的,苍白的,十年前的脸。

    李铭在笑。嘴角咧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眼睛却是空的,两团更深的蓝在那里燃烧。他抬起手,朝徐立挥了挥。

    就像十年前那个晚上,他走出教室时回头朝他们挥手说“等我回来”一样。

    然后三楼所有的窗户,同时亮起了蓝火。整栋旧楼像一盏巨大的蓝色灯笼,在深夜里无声地燃烧。那光冷得彻骨,徐立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地冻结。

    他终于能动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尖叫声,脚步声,手机落地的脆响。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跑出校门,跑过梧桐道,跑进深夜空空荡荡的街道。

    风在他耳边呼啸,但他听得很清楚,那骨头碎裂的细响一直都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天,本地新闻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某中学旧教学楼昨夜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不明。所幸建筑早已废弃,无人员伤亡。

    徐立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昨晚那些照片和视频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系统提示:“您已被移出群聊。”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七月午后的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视线无意中掠过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

    但在他的肩膀后面,还有一个更淡的影子。穿着白色的T恤,领口松垮,正朝他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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