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浑道章 > 万古观史人 > 第四十一章 星河坠殷土,举国葬元勋

第四十一章 星河坠殷土,举国葬元勋

    武丁三十一年,深冬。

    亳城的寒霜落了一层又一层,压遍王宫重檐,覆尽太庙松柏。北风昼夜不息,穿街巷、过城垣、掠旷野,吹得大商盛世的万里旌旗烈烈作响。

    山河无恙,四海归心,五谷归仓,八方安宁。

    这一年的大商,没有战乱,没有灾荒,没有朝乱,没有权争。

    盛世依旧是亘古罕见的盛世,中兴依旧是千古无双的中兴。

    可就在这最安稳、最鼎盛、最清平的岁末寒冬,大商半边江山的支柱、殷商开国以来最璀璨的巾帼星辰、武丁一生最亲重的君臣知己、华夏有史记载第一位女统帅——妇好,油尽灯枯,寿终寝殿。

    弥留之日,天朗气清,无风无雨。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地动天摇,正如她一生坦荡磊落,来去皆守天道。

    午后未时,寝殿内药香渐散,烛火安定。

    昏睡数日的妇好,忽然再度清醒。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神志澄澈如镜,眼底尘埃尽落,半生征战杀伐的凛冽、半生执掌祀祭的庄重、半生辅国安民的温柔,尽数凝于一双眼眸之中。

    她无需侍女搀扶,自行缓缓抬眼,望向端坐榻边的武丁。

    数日不眠不休、守在殿中的商王,鬓边已染风霜疲惫。这位一生铁血压四海、威严震万邦、从无软肋、从不示弱的中兴帝王,此刻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仓皇、空洞与惶恐。

    他执掌王权,统摄神权,定礼制,安九州,掌万民祸福,掌王朝国运。

    可唯独掌不住心爱之人的命数长短。

    妇好静静看着他,气息微弱却平稳,神色安宁而从容,无悲无戚,无恐无怨。

    她这一生,太过浩荡,太过璀璨,太过圆满。

    少女入王室,不为娇宠妃后,以身披甲,为国开疆。

    一生领兵征战二十余载,北伐土方,西讨羌方,南征巴方,平定数十方国之乱,拓大商千里疆域,拓殷商万世威名。

    华夏上古千年,女子领兵、独掌重兵、亲征沙场、百战全胜者,唯她一人。

    她不止是战将,更是大商最高等级的祭司。

    掌王室大祀,祭天地,祭先祖,祭山川,定人间礼序,通天人气运。殷商半数国家级大典,皆由妇好主祭。她手握神权一隅,敬畏天道却不盲从鬼神,恪守王权礼制,终生压制巫风虚妄,保大商祭祀清正纯粹。

    于国,她是拓土安邦、镇乱守疆的万古元勋。

    于朝,她是制衡风气、端正祀礼、辅政安民的栋梁砥柱。

    于君,她是患难相随、风雨共济、半生并肩的唯一知己。

    如此一生,轰轰烈烈,清清白白,功载社稷,名刻甲骨。

    足矣。

    妇好缓缓抬起枯瘦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武丁掌心。

    声音极轻,却字字分明,落于寂静寝殿,落于武丁余生岁月,落于万古殷商青史:

    “陛下,臣好一生,忠于大商,忠于社稷,忠于万民。

    此生随君扫乱世、固疆土、定祀典、安朝纲,不负家国,不负初心。

    臣去之后,朝堂有贤臣祖己、傅说在,礼制不乱,王权不坠,祭祀有度,百官奉公。

    大商盛世根基深厚,国运昌隆,无需臣再以身支撑。

    唯愿陛下,永守清明,永勤政道,永惜万民,令殷商中兴,代代绵长。”

    言毕,她唇角凝着一缕安然笑意,眼眸缓缓闭合。

    指尖力道缓缓松开,一身征战半生、负重半生、坚守半生的风骨与执念,尽数归于尘土。

    大商王后,女将妇好,薨。

    殿内死寂。

    侍女垂首泣泪,内侍伏地无声,满殿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武丁端坐榻前,久久未动。

    没有失态痛哭,没有嘶吼悲恸。

    他是天下共主,是大商君王,毕生克己守礼,终生克制情绪。

    可那双常年深邃冷厉、从无波澜的帝王眼眸,一点点蒙上灰白空洞。

    掌心残留着她最后的温度,耳边残留着她最后的嘱托。

    他半生霸业,半壁江山,皆有她血汗印记。

    他每一次开疆拓土的凯歌,每一次朝堂安定的盛世,每一次祀典清正的安稳,皆离不开这个女子的半生奔赴、半生牺牲。

    世人颂武丁中兴,殊不知,盛世半壁,是妇好一枪一剑打出来的,一朝清气,是妇好一生一世守出来的。

    良久,武丁缓缓垂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低沉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帝王此生唯一的极致悲凉:

    “朕失一将,大商失一柱,天地失一灵。”

    消息自深宫传出,半日之内,传遍整座亳城。

    朝野震动,举国悲恸。

    百官闻之皆素衣敛容,朝中罢朝三日,诸事缓议,以悼元勋。

    四方方国闻讯,纷纷遣使入殷,携玉帛祭品,奔赴王都吊唁。

    城中百姓自发沿街垂泪,市井停歌,作坊停工,举国同哀。

    殷商上下,无论王族百官、军士庶民,无人不知妇好之功,无人不感王后之德。

    她从无后宫干政之私,从无恃功骄纵之过,从无结党弄权之弊。

    一生唯忠,一生唯勇,一生唯公。

    依照殷商最高礼制,武丁下旨,以王侯重器、国君厚葬规格安葬妇好。

    不以后妃之礼入陵,而以开国元勋、一方诸侯、王室宗主之礼厚葬。

    这是整个殷商王朝,绝无仅有的特例。

    王室征集天下青铜重器、玉璋礼器、戎戈战矛、珍宝美器,尽数送入墓圹陪葬。

    昔日妇好征战所用战甲、战旗、兵戈、令牌,一一规整入葬,伴她长眠地下。

    历年征战缴获的方国重宝、王室传世礼器、祭祀专属尊鼎,尽数随葬。

    武丁知她一生爱戎马、爱山河、爱社稷,不爱浮华,故而陪葬之物,多半是兵器、礼器、家国重宝,而非闺中珠玉。

    不仅如此,武丁打破殷商礼制常规,破例为妇好建专属宗庙,立单独祠祀。

    王后立庙、王后受世代王室祭享,在整个商代三百年历史之中,仅此一例,空前绝后。

    此后岁岁年年,王室大典、春秋大祭,武丁必亲率王族群臣,入妇好宗庙祭拜,亲自贞卜,亲自祝祷,亲自追念。

    后世殷墟出土,百数片甲骨,密密麻麻,尽数是武丁为妇好亲卜的卜辞。

    「贞,佑妇好。」

    「贞,妇好无恙。」

    「贞,先王先妣,佑妇好冥。」

    生前岁岁牵挂,死后年年追思。

    生为挚爱君臣,死为万世心念。

    廊檐之下,陈越静立终日,默然看完这场盛大、庄重、肃穆、举国同悲的殷商国葬。

    他看过夏桀亡国的仓皇破败,看过乱世君臣的离心离德,看过无数功臣惨死、良将含冤、盛世凉薄。

    唯独武丁与妇好,是上古岁月里最干净、最赤诚、最圆满的君臣夫妻。

    无猜忌,无隔阂,无负心,无凉薄。

    君有雄才,臣有忠骨,夫有深情,妻有大义。

    仲虺是架空的清明屏障,可妇好是真实镌刻在华夏骨血里的万古英魂。

    她没有败于君王心魔,没有败于朝堂乱象,没有败于奸佞构陷。

    她死于天道轮回,死于生老病死,死于盛世安稳、功成身退。

    这是最真实的历史,也是最温柔、最虐心的落幕。

    盛世依旧滚烫,山河依旧壮阔。

    只是从此,大商沙场,再无披甲王后。

    殷商太庙,再无女主主祭。

    武丁余生岁月,再无半生并肩之人。

    北风再起,吹过亳城万瓦,吹过新筑陵冢,吹过肃穆宗庙。

    陈越望着苍茫长空,万古眼眸里,落满岁岁无言的怅然。

    星河坠土,英魂归冥。

    盛世仍在,故人永离。

    武丁中兴最耀眼的一页篇章,

    自此,彻底落笔,终成千古绝唱。

    http://www.xuanhundaozhang.com/yt134309/4990704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uanhundaozhang.com。玄浑道章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uanhundaozh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