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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死城

    最终,撤退的命令也是在半夜下达。没有击鼓,没有吹号,是传令兵沿着城墙根一个一个营房传过去的——"收拾东西,轻装,往东门走。"声音压得低,像怕惊醒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中零星的火光。那些火光比一个月前少了三成,零星几点散在城区的各个角落,像一盏一盏快烧尽了的油灯。

    街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白天也没有。瘟疫把活人赶进了屋里,又把死人从门板后面抬出来,堆在城南那片空地上,等着统一烧。烧的时候烟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不散的味儿,风吹过来能飘到北城墙上。

    夏国相在城北断后阵地上。

    阵地设在北门外两里处一道废弃的河堤上,前面挖了壕沟,后面码了沙袋,中间横着三门已经打不了远距离的火炮,炮管还是热的——它们最后的用处是轰近处的步兵,等清军冲到能摸到炮身的距离上,就得换成刀了。

    夏国相蹲在一门炮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炮管上的灰。他的动作不快,从炮口到炮尾,一寸一寸地磨。破布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和油泥,擦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慈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夏将军。"

    夏国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陛下,您不该来这儿,您该走了。"

    "朕来看看你。"

    "看完了就走。"夏国相放下炮管,把破布在膝盖上叠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几道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很多。他顿了一下:"末将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末将回不去了,请陛下照顾好末将的家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不像交代后事,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叠那块布,叠好以后搁在炮管旁边的沙袋上。

    朱慈烺看着他。他没有拍肩膀说"你不会死的",也没有提高声音说什么"朕不许你死"——那种话在现在这个场景里说出来,他知道不顶用。他蹲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朕记住了。"

    就四个字。

    夏国相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

    撤退持续了整整一天。第二批、第三批从东门出去,队伍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最后走的那些人在傍晚时才动身。徐州城里的人越来越少,营房空了大半,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泥地上只剩下药渣和脚印,还有墙角几块没来得及收走的破布片。

    天色暗下来以后,清军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最先发现的是瞭望塔上的哨兵——徐州城头的灯火比平时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亮度也不对,像是故意留着作样子。他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多铎正在看一份从北京来的公文。他放下公文走到帐外,亲自爬上瞭望塔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的徐州城,安静得像一座已经醒了但还没出声的坟场。

    "想跑。"多铎说。

    他转身下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拍。

    "传令——全军出击!"

    号角声在夜空中响起来的时候,朱慈烺刚走到东门内侧。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北面。号角的声音在城墙上撞了几下才散开,像一把锯子来回锯着夜色。

    "赵靖。"他说。

    "末将在。"

    "你去夏国相那里。"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卫,"告诉他,朕回去跟他一起守。"

    赵靖愣了一瞬:"陛下——"

    "去传话。"

    赵靖看着他的脸,把那句反驳咽了回去,翻身上马往北跑了。

    朱慈烺站在东门口,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确认卡扣挂好了。他身后是已经撤空了的东城门,外面通向宿迁的官道在夜色里灰蒙蒙的。身前是整个徐州城,还有北面那片即将涌上来的黑潮。

    清军骑兵冲上河堤的时候,夏国相的阵地上先响了一轮排箭。箭是从壕沟后面射出去的,射速不快,但每一排都落得很齐。前两排骑兵倒下以后,后面的绕开了正面往两翼包抄,马蹄踏进壕沟里绊倒了又爬起来,倒下来的人被自己人踩过之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夏国相没有退。他站在炮位旁边,刀横在身前,背对着徐州城的方向。有人从侧面的暗影里摸上来,他转过去一刀劈翻了,来不及看那人倒没倒,下一个已经到了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中间换过一次刀——第一把砍卷了刃,他用脚踩住尸体拔了旁边另一把。左臂上挨了一刀,不深但一直在渗血,他把破布从炮管上扯下来缠了两圈,继续往前顶。

    然后那支箭来了。是从侧面斜过来的,他正把一个清军步兵从壕沟边沿推下去,没看到那支箭的角度。箭头扎进左眼的时候他只来得及侧了半边脸,没能完全躲开。剧痛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先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木头劈开了,然后视野左边的那一块突然变成了红色,再然后才感觉到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眼眶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手里那把刀没有松。

    "夏将军——"

    "不要管我!"他吼了一声,嗓子破了音,"守住缺口!"

    他用仅剩的右眼看着前方,视野里有重影,他一眨眼又合拢了。那些冲上来的清军在他右眼里变成一片晃动的黑影。他撑着刀想要站起来,腿在抖,试了两次没成功,最后干脆跪在那里指挥。

    "左边——左边有包抄的!放箭!"

    "炮位那边补人!三班倒!"

    "别慌——稳住阵型——"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士兵们听到他还在吼,腿就不那么软了。有人开始喊"夏将军还在","夏将军没退",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缺口处明军的阵脚一点点收住了。

    朱慈烺赶到的时候,夏国相正跪在炮位和壕沟之间的空地上。左眼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血从眼眶边缘涌出来流了半张脸,沿着下颌滴到胸口,把铠甲前襟染成了暗红色。他还在吼,每吼一声血就多涌一点,但他没有停下来。

    朱慈烺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地上,顾不上了。他看着夏国相那只还睁着的右眼,声音在抖:"朕来了。朕带你走。"

    夏国相看到他,右眼猛然睁大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急得扭曲了:"陛下!您怎么还没走——这儿危险——快走——"

    "朕不走。"朱慈烺冲后面喊,"担架!"

    几个亲卫抬着担架跑过来。夏国相还在挣,他只有一只眼睛了但挣起来还是有力气,一把抓住了朱慈烺的袖子:"末将还能打……陛下还没撤……"

    "闭嘴!"朱慈烺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后面的话跟着一起碎了,"你要是死了,朕就算安全到了宿迁也睡不着觉!"

    夏国相的手松了。

    军医在撤出徐州后的第一处歇脚点给夏国相处理了伤口。那是一个半塌的凉亭,四根柱子还在,顶棚剩了半边。军医把工具摊在一块石头上,用火烧了刀尖,然后动手取箭。

    整个过程夏国相没出声。他咬着一截软木,硬木的都被他咬碎了,换了软木之后齿印还是嵌了进去。箭头取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片碎骨,军医看了一眼没说话,用纱布压住了创口,把药粉填进去,裹了一层又一层。

    朱慈烺站在凉亭外面。他背对着里面,手搭在亭柱上,指腹按着木头表面一道被风雨剥蚀出来的裂缝,从头到尾没有挪开。

    天亮以后,最后一支明军撤出了徐州。

    朱慈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末尾。他身后是那座守了半年的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收走了,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杵在城楼顶上,迎着晨风微微晃动。城门歪着,门轴被炮火震松了,关不严实。城墙面上的弹坑密集得像被虫蛀过的木板,每一块砖都带着烧过的痕迹。

    他勒马停了一会儿。身后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在慢慢往东挪,马蹄声和脚步声交叠在一起,闷闷的。没有人催他。赵靖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着,等他自己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

    "走吧。"

    多铎进城的时候是正午。他的马靴踩在城门洞里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灰尘,脚下的青砖上散落着一些碎布和空药瓶,墙角有几摊干透了的呕吐物,颜色发黑。他走过了三条街,每条街都一样——门板从里面闩着,街上没有人影。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烂了很久但没人管。

    "人呢?"他问。

    副将低着头:"都撤了。粮食、武器、药材,什么都没留。城中百姓跟明军一起走的。"

    多铎站在一条空巷子口,看着巷子深处某户人家门口那两只打翻了的木桶,桶里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鞭子抽在旁边的门板上。木屑飞起来一小片,沾在了他的袖口上。"朱慈烺。"

    但他没时间发怒。当天下午,清军营地里又有三十个人烧了起来。咳嗽声从营帐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到了第二天早上变成七十个,第三天变成二百多个。

    多铎站在城楼上,看着徐州城南那片还没烧干净的灰堆——那是明军撤走前烧尸体的地方,灰烬里还残存着没烧透的指骨和肋骨。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已经淡了但还没散干净的甜腻味。

    他转身下城,边走边说:"封城。所有人不得进出。"

    副将追在后面:"王爷,那战报……"

    "如实报。徐州拿下,但城中疫情严重,需封锁隔离。"

    他跨进帅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帘子放下来之后里面安静了很久。

    去宿迁的路上,夏国相醒了。

    他被裹了半边头的纱布,左眼位置上垫了厚厚一层药棉,绷带从额头绕过耳朵缠到后脑勺,边缘还在往外渗一点点淡黄色。他睁开右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队伍的行进——一列一列的人,缓慢有序。他看到了朱慈烺的背影,骑在马上,背挺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缰绳上的什么,但什么都没看。

    "陛下。"他的声音很哑。

    朱慈烺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担架旁边。夏国相的右眼转过来看着他,眨了一下,像是确认这个人确实在那儿。

    "末将……以后只有一只眼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抱怨,不像诉苦,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朱慈烺蹲在那里,手搭在担架边缘的横杆上。沉默了两三息,然后他说:"一只眼睛怎么了。一只眼睛也能帮朕看住江山。"

    夏国相的右眼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那只眼睛弯了。

    "陛下说得对。"他握了一下朱慈烺搭在横杆上的手,"末将一只眼睛,也能帮您看住江山。"

    旁边的士兵们听到了这句话,有人转过了头,有人继续走着但步幅变得有些不太匀。没有人说话。

    队伍继续往东走。朱慈烺重新翻身上马,走在担架旁边,没有往前面去。他侧头的时候能看到夏国相右边那半张脸,在日光底下是白的,但那只眼睛是亮的。

    身后徐州的方向,几只乌鸦从城楼上飞起来,在灰扑扑的天上绕着圈子,哇哇地叫了几声。声音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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