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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山里见真章

    次日清晨,鸡叫第一遍。

    炕上的陆青山双眼蓦地睁开,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到地上。

    前世三十年跑山的风霜与磨砺,让他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了曾经的浮躁与荒唐。

    井水往脸上猛地一泼,寒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迎着凛冽的晨风,陆青山快步跑动起来。

    在空地上站好,陆青山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他打的这套拳,叫“白猿守山拳”。

    这是他前世在长白山里,救了一位活了九十多岁的老采药人学的。

    采药人常年负重在陡峭湿滑的山路间攀爬,极易伤了膝盖和腰椎,且山林里阴气重、野兽多,这套拳不求花架子,主要是强筋骨、活气血。

    随着他拳脚施展开来,拳风呼呼作响。他的动作看似如老猿般弓腰缩颈,实则暗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前世练了三十年的拳法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引导他这具还未打磨过的身体,合理地调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脉。

    一套拳打完,陆青山浑身热汗蒸腾,白色的热气从头顶和肩膀袅袅升起。

    那股热乎劲儿从胸口像火水般流向四肢百骸,原本酸胀的关节被这股热流一冲,瞬间通透。他握了握拳,只觉得腰背挺拔如松,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这身子骨,底子其实不差,缺的只是调理。”陆青山自言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桂芬在外屋压低嗓门嘀咕:“还真要带他去?老鸦沟那地方,前几天才伤了狗!他那样子……”

    陆老爷子咳了两声,“我带着,丢不了。”

    “这天雪还没化冻,你那腿可不是二十年前的了。”

    “腿不行,枪还行。”

    陆青山开门进院,两人都惊讶的看着他。

    王桂芳:“长青,你啥时候起来的,你还真打算上山啊?”

    陆老爷子眼中划过赞许:“磨蹭啥?回来了就收拾,等炮卵子上门请你?”

    陆青山应了一声,“来了!”

    王桂芬看他心意已定,只能扭身端着碗出来,碗里是苞米糊糊和两块咸菜。

    “先垫一口。别学你爷,进山一天水都不喝。”

    陆青山接过碗,“娘,等我回来,给你弄点好东西。”

    王桂芬瞪他,“你少吹。把人囫囵带回来,比啥都强。”

    陆长贵坐在灶边绑腿,闻声抬头,“你跟你爷进山,听你爷的。别看见野物就冲。炮卵子不好惹,顶一下能开膛。”

    陆青山喝完糊糊,把碗递回去,“爹,今天要是碰上那头,我就给黑子报仇。”

    王桂芬急了,“你还敢说?你爷找黑子,是找狗,不是找尸骨,不是让你去拼命!”

    陆青山把绑腿系紧,“你别拼命。真遇上,能跑就跑,炮卵子动怒是要杀人的。”

    陆长贵冷哼,“昨儿还让你拿不动枪就滚回炕上,今儿就要打炮卵子。你这嘴,倒比枪快。”

    陆老爷子把一杆老套筒递过来,“拿着。”

    陆青山双手接住。

    枪不轻,枪托磨得发亮。上辈子他摸过不少次,现在早就不怕了,他端起枪压了压肩,枪口朝下拿着。

    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还行,没抖成筛子。”

    陆青山笑道:“爷,我昨晚没白睡。”

    “少贫。”陆老爷子转身,“火药、铅子、干粮、绳子,都点一遍。进山缺一样都要命。”

    王桂芬追出来,把棉手套塞到陆青山怀里。

    “秀兰天没亮来过,送了两个窝头,说你们路上吃。人家姑娘没进屋,放下就走了。”

    陆青山心头一暖,“她来过?”

    “嗯。”王桂芬看着他,“青山,你是真心要娶人家,就别让人家提心吊胆。”

    陆青山把窝头装进挎包,“我记着呢。”

    院门外两条猎犬早等着。

    黄毛的是大黄,黑背白爪的是青尾。它们原先跟黑子一块进山,黑子领头,大黄找风,青尾咬后路。前几天黑子折在老鸦沟,大黄后腿被刮伤,青尾脖子少了块皮。

    大黄见陆青山出来,喉咙里呜了两声,鼻子往他手上蹭。

    陆青山蹲下,摸了摸它脑袋。

    “大黄,今天带路。找到黑子,咱们带它回家。”

    大黄舔了下他的手,转头看向山口。

    陆老爷子别过脸,骂了句:“畜生比人记事。”

    陆青山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风餐露宿。现在爹娘在,爷爷在,林秀兰也还没被人糟蹋一辈子。

    这辈子,他不会重蹈覆辙。

    出村时,天才刚发白。

    红石屯穷,冬天更难。谁家烟囱冒得早,谁家粮缸还算有底。村头几个闲汉缩在墙根抽烟,看见爷孙俩背枪牵狗,眼珠子都跟了过来。

    “陆老爷子,又去老鸦沟?”

    “嗯。”

    “带青山啊?他行吗?别半道喊累。”

    有人笑起来,“青山,你可别扛不住枪,让你爷背你回来。”

    陆青山看过去,是赵老三,平常最爱占陆家便宜,逢年过节上门借肉借酒,从没还过。

    陆老爷子停下了脚,“你嘴闲,跟我们进山?”

    赵老三缩了缩脖子,“我就说笑。”

    陆青山接上话,“三叔想吃肉就直说,别绕弯子。今天打着了,得按规矩向我买,可不白送。”

    赵老三脸一拉,“乡里乡亲,你这话寒碜谁呢?”

    陆青山扣好枪带,“谁伸手白拿,我寒碜谁。”

    陆老爷子赞许的看了孙子一眼,抬脚就走。

    过了屯口,雪没过脚面。山路被冻硬,踩上去咯吱响。

    陆老爷子走在前头,边走边教:“你看狗。大黄鼻子贴地,是找旧味;抬头迎风,是闻活味。青尾绕圈,是有岔路。”

    陆青山上辈子和狗磨合了好几年,现在有老爷子手把手教,再舒服不过。

    陆老爷子哼了声,“别光听,你之前也来过,说说记得啥。”

    “前头过桦木沟,右边有片倒木,雪底下藏水坑。再往上是猪蹭树,老鸦沟入口有三块石头,黑子爱在第二块石头撒尿。”

    陆老爷子脚步慢了些,“你啥时候记的?”

    “以前跟您进山,您骂我,我就听着。”

    “放屁,我骂你少了?也没见你长出息。”

    陆青山笑了下,“以后让您少骂两句。”

    走到桦木沟,青尾突然偏了方向。

    陆老爷子抬手。

    大黄也停住,鼻子贴着雪面,往左边钻。

    陆青山扫了眼雪地,眼睛亮了起来,雪地上几串小蹄印从灌木后头斜过去。

    “这是狍子印。”

    陆老爷子低声道:“还是新印。”

    陆青山沉思一下,摇了摇头。“先不追。”

    陆老爷子看他,“你不眼馋?”

    “今天不是为它来的。”

    陆老爷子盯了他半晌,“你要早几年有这脑子,你爹能少愁白两根头发。”

    “现在也不晚。”

    “少给自己贴金。”

    爷孙俩绕开狍子印,继续往老鸦沟走。

    越往里,雪越厚。风从树缝钻过,吹得耳朵疼。陆青山走得稳,背上枪和包,脚步没乱。

    陆老爷子回头看了两次。

    “累了就说。”

    “不累。”

    “嘴硬。”

    陆青山加快半步,“爷,要不我背您?”

    “滚。”

    陆老爷子骂完,自己都差点乐出来。

    快到老鸦沟时,大黄忽然低叫一声。

    青尾尾巴竖起,绕着一棵松树转了半圈,鼻子贴到树根下,刨出几根黑毛。

    陆老爷子蹲下,把毛捻在手里。

    手指停了好久。

    “黑子的。”

    陆青山喉头堵了下,“还往里?”

    陆老爷子把黑毛装进怀里,“废话。”

    没走出二十步,大黄开声了。叫声又短又急,脑袋冲着沟底。

    陆老爷子脸一变,“活味!”

    青尾已经窜了出去,雪被蹬起。大黄拖着伤腿跟上,叫声越压越急。

    陆青山端枪追下去。

    陆老爷子在后头骂:“慢点!沟底乱石多,你小子别抢在狗前头!”

    陆青山没回头。

    年轻的腿脚在雪地里发力,几步就越过倒木,风刮过耳边。他看见前方灌木被撞开,雪窝里翻着新泥,旁边还有一串宽蹄印,深得吓人。

    大黄在坡下停住,朝前吠叫。

    青尾绕到左侧,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陆青山压低枪口,手指扣上扳机。

    灌木后面,传来粗重的拱雪声。

    陆老爷子的喊声遥遥的从身后追来:“青山,退半步!那东西在你正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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