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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火车上-2

    下午,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溅起一片片水花。

    窗外的田野、村庄、树影都被雨雾吞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火车在雨雾中飞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轰隆轰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车厢里的空气倒是清爽了些,闷热被雨水带来的凉意冲散了。

    杨大伟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发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牌局还在继续,娄晓娥、梁晓、林雪梅三个人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李秀兰依旧坐在小马扎上当观众,时不时小声问一句规则。

    天渐渐地暗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照在几个人脸上,把皮肤映成温暖的橘色。

    杨大伟看了眼手表——五点半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对李秀兰说:“秀兰,跟我去餐车打饭。”

    李秀兰“哦”了一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几节车厢,晃晃悠悠地往餐车走。

    过道里有人在抽烟,有人靠在车窗边看雨,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哄着。

    餐车里倒是比他们隔间亮堂些。

    窗口前排了几个人,杨大伟排在后面,李秀兰站在他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来餐车,看什么都新鲜。

    轮到他们了。

    杨大伟跟窗口里的服务员说了要五份盒饭,又点了两碗蛋花汤。

    服务员利落地打了五个饭盒,摞在一起。

    杨大伟掏钱的时候,李秀兰忽然小声问了一句:“杨大哥,我听梁晓姐说,火车上吃饭不要票?粮票、肉票都不用?”

    “对。”杨大伟把钱递给服务员,接过饭盒,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这火车上的餐车,是铁路系统的,全国跑。收粮票的话,你收哪儿的?北京的粮票到了广州能用吗?不能。全国粮票倒是有,可肉票呢?哪有全国肉票?”

    李秀兰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啊,”杨大伟继续说,“火车上吃饭不要票,但东西贵。一份盒饭,外面卖三毛,这上面可能要五毛、六毛。很多人舍不得,宁可自己带干粮。”

    “哦——”李秀兰恍然大悟,“所以不是不要票,是把票的钱算进价钱里了?”

    “聪明。”杨大伟笑了。

    李秀兰被他夸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快走两步,帮他掀开过道中间的那道门帘。

    “走吧,端着饭盒回去,她们估计饿坏了。”杨大伟脚步加快了些。

    回到隔间,几个人果然已经收了牌,正等着吃饭。

    娄晓娥摸着肚子说“饿死了”,梁晓帮着把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林雪梅把茶几上的扑克牌和果核收拾干净。

    杨大伟把饭盒分给几个人,自己端着一盒,靠在铺位上,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今天的菜和中午差不多,但肉多了两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

    吃完了饭,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收饭盒,梁晓帮着把几个空饭盒摞好放回去。

    雨还在下,而且似乎更大了,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从玻璃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凉意。

    隔间里的灯泡有些暗,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角落里都是影子。

    打牌是不太适合了,牌面上的花色都看不太清。

    几个人便收了牌,坐在各自的铺位上,就着这昏黄的灯光,闲闲地聊了起来。

    梁晓靠在铺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根头绳,忽然问:“杨厂长,你说,咱们厂还会招人吗?”

    “肯定会啊。”杨大伟正躺在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咱们李厂长已经在研发一款新药,市场非常广阔。等这个药投产了,还要扩建厂房,招更多的人。”

    林雪梅从上铺探出头来:“招多少人?”

    杨大伟想了想,说:“现在咱们厂大概接近三千来人吧。到了明年,怎么着也得奔五千去。”

    梁晓眼睛一亮:“那挺好的!我弟明年毕业,看看能不能考进咱们厂。咱们厂在这一片待遇高、福利好,比那些街道厂强多了。”

    杨大伟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心思单纯,以为招工就是考试、择优录取。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这个年代的招工,名额要靠指标,指标要靠关系,不是考得好就能进的。

    岗位多,可是需要就业的青年更多,每年那么多初中、高中毕业生,挤破头都想进国营大厂。

    不过杨大伟没戳破,只是笑了笑,说:“到时候让你弟好好准备。”

    娄晓娥在下铺翻了个身,面朝他:“杨厂长,春季广交会的成交额是多少来着?”

    杨大伟想了想,说:“具体的金额,大概三千万美元。还有一些是用矿产、橡胶、大米这些物资换药的,那个金额比较复杂,不好折算。”

    “那今年秋季呢?能成交多少?”娄晓娥追问。

    杨大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把娄振华上半年的订单两千五百万,加上这次壮阳药的意向一千万,这就三千五百万了。其他零散客户再凑一凑,怎么着也不低于这个数。

    “最少三千五百万美元吧。”他说得保守了些,但语气笃定。

    “三千五百万……”梁晓咂了咂嘴,“那得是多少钱啊。”

    林雪梅也叹了一声:“咱们厂现在可真厉害了。”

    李秀兰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个没吃完的西红柿,小口小口地咬着,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也瞪大了,小声问了一句:“杨大哥,三千五百万美元……换成人币是多少钱?”

    杨大伟笑了笑:“乘以二,大概就是人民币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似乎都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笔账。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和窗外的雨声。

    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晃悠悠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铺位的白布单上,摇来摇去。

    杨大伟看气氛有点凝重,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数字了,跟你们也没关系,那是厂里的。说点开心的——大家想不想穿新衣服?”

    “谁不想啊!”娄晓娥第一个接话,眼睛亮了。

    梁晓也来了精神:“杨厂长,您要给我们发新衣服?”

    “发?”杨大伟笑了,“不是发,是做。咱们这次到了广州,估计会有几天的空闲时间。先每人做一身新衣服,厂里出钱,回去我报账。”

    话音刚落,几个女人的兴趣全被勾起来了。

    “什么衣服?连衣裙吗?”梁晓第一个问。

    “不是,咱们是去广交会见外商,穿连衣裙不像话。”杨大伟摆摆手,认真地说,“给你们每人定一身女士西服半裙,配白衬衣。你们是咱们厂的脸面,站在展台前,穿得体面了,外商看着也舒服。”

    娄晓娥一听,眼睛更亮了:“女士西装,要配皮鞋的。不能穿着布鞋配西服吧?”

    杨大伟哈哈笑了,大手一挥:“配上,都配上。皮鞋,一人一双。”

    娄晓娥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梁晓和林雪梅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衣服的颜色、款式、尺码,话题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娄晓娥说“要藏蓝色的,显白”,梁晓说“灰色好看,素净”,林雪梅说“黑色最百搭”。

    李秀兰插不上嘴,坐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杨大伟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的计策又要成了。

    上半年广交会,他搞了个展板营销,把抗疟药的疗效数据和临床案例做成大展板,往展台后面一摆,外商看了直点头。

    这次换个思路——美女营销。

    几个年轻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往展台前一站,笑容一露,外商心情一好,合同签得也顺当。

    至于买衣服这点钱,对卖药的利润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签一个最小的单子,赚的利润都够买几百上千套衣服。这买卖,划算。

    几个女人的话题聊着聊着就歪了。

    娄晓娥忽然把矛头转向梁晓:“梁晓,你有对象了吗?你这么好的条件,厂里小伙子不得排着队追?”

    梁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杨大伟一眼,又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有了,是个咱们厂的……退役军官。在保卫科上班。等分了新房,就结婚。”

    杨大伟装没看到她刚才那一眼,点点头:“挺好的。这次回去也就十一月下旬了,厂里差不多该开始准备分房了。到时候符合条件的都能分到。”

    娄晓娥又转向林雪梅:“雪梅姐,你呢?你有对象了吗?”

    林雪梅正在整理铺位上的被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语气平淡但带着些无奈:“没呢。”

    杨大伟打趣道:“雪梅,咱们厂那么多优秀青年,别不是挑花了眼吧?”

    林雪梅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我家里情况特殊。”

    “特殊”两个字,让追问戛然而止。

    几个人都懂——无外乎父母病重、兄弟姐妹多、负担重之类的。

    这种事在厂里不罕见,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

    梁晓识趣地没再问,娄晓娥也换了话题。

    娄晓娥的目光又落在李秀兰身上:“梁晓、雪梅,你们要有合适的青年,给秀兰介绍介绍。秀兰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了。”

    梁晓笑着应道:“一定一定。咱们厂好的小伙子多着呢。”

    李秀兰正在旁边吃瓜。

    听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她愣住了。

    “我还小呢。”李秀兰红着脸说。

    “哪小?我看看。”娄晓娥说着就要动手,伸手去捏李秀兰的脸颊。

    李秀兰“哎呀”一声,往旁边躲,差点从下铺边上掉下去,被梁晓一把拉住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狭窄的隔间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杨大伟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有效。

    笑声一下子收了。

    “休息了,明天早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再闹,爬到自己的铺位上,拉了被子盖上。

    梁晓和林雪梅也各自回了自己的铺位。

    灯被关掉了,隔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过道那边的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在地板上。

    李秀兰躺在下铺,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上铺,杨大伟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车轮的咣当声,眼睛睁着,也没睡。

    雨还在下。

    火车在雨夜里飞驰,不知道开到了哪里。

    明天醒来,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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