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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细说。”

    就两个字,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我能听出把头是有些激动的。

    我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从当初安西散伙之后,我和马二决定南下长见识开始讲。

    当时秦戈就摆在一个蛇皮袋上面,旁边是几把生锈的铁锄头和两个豁口的粗瓷碗。

    卖东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沟壑深得能种地,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当时第一眼看他,判断不是同行。

    因为他蹲的姿势不对!

    同行蹲着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随时准备站起来跑,这老头是屁股往后坐的,膝盖外翻,这是常年在果树底下蹲着剪枝的人才有的习惯。

    听口音,陕西的。

    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是宝鸡凤翔的,来洛阳走亲戚,顺带把家里的破烂拿出来卖几个钱。

    我问这戈哪来的,他说地里刨出来的。

    这话我当时就没全信。

    凤翔那地方确实出东西,秦都雍城就在那片,地底下压着的东西多了去了,但一个果农能从地里随便刨出带铭文的秦戈?

    要么是他自己偷挖的,要么是别人挖出来低价转给他的。但不管哪种,来路不干净是肯定的。

    我花三百块把戈买了。

    当时纯粹是觉得这东西开门:锈色对、形制对、铭文位置也对,就是认不出字。

    “后面的事把头你知道了。我和马二一路南下,在南阳找过李教授,在武汉找过旧书店老板,在岳阳码头问过黑市上的人。第一个字都认出来了,“銕”,铁的古写。第二个字谁都拿不准,全指向陕西考古所的孟教授。”

    “孟广文?”把头问了一句。

    “对”

    “他肯见你?”

    “没有。是白露去的。哦!她是老苗的外孙女,学考古的,孟教授是她师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时间更长,大概有七八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铁候。”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嗯……铁候。”

    “把头,您当初烧帛书的时候,帛书上写的到底是侯还是候?”

    把头想了几秒,道:“我当时没细想。古人写字不分那么清楚,多一笔少一笔常有的事。但你说的对,如果是候,那就不是爵位,是官职。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咳了两声。

    “那老头你还找得着吗?”

    “难。”我说实话,“只知道凤翔口音,五十来岁,种果树的。凤翔县几十个乡镇,光种苹果种猕猴桃的就有几万户。大海捞针。”

    “必须找。”把头的语气硬了下来,“既然东西从凤翔那边出来,说明铁候墓的线索就在那一带。帛书烧了,但天无绝人之路,你手里这把戈就是新的线索。找到那个果农,问清楚东西到底从哪来的,是他自己挖的还是别人给的,给的人是谁,在哪挖的。一层一层往上摸。”

    “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过两天北上。到了再说。”

    我心里一紧。

    把头南下养病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帕上的血。他那身体,说句不好听的,能不能撑到回来都是未知数。

    但他说要回来,我不能拦。

    铁候墓这种级别的东西,没有把头坐镇,我和马二两个人吃不下来。

    “行!我们去凤翔等您。”

    “嗯。”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马二,他接过去翻盖一合,塞进腰带里面。他眼睛亮得跟狼似的,搓着手问:“咋说的?”

    “把头同意了。过两天北上,跟咱们一块干。”

    马二腾地从台阶上蹦起来,一拳砸在院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草的!我就知道!铁候墓!那可是铁候墓啊!当年梁老放过话,得之可让半个北派翻身!九峰,这回咱们要是真摸着了……”

    “先别高兴太早。”我按住他肩膀,“现在只有一把戈,连墓在哪都不知道。第一步是去凤翔找那个果农。”

    “找就找!凤翔是吧?我挨家挨户敲门都给你敲出来!”

    我看着马二那张兴奋到变形的脸,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平静。安定侯墓出来的货,总价四百六十万。铁候墓如果真如传说中那样,有未入库的战国青铜兵器加上冶铁竹简,那价值至少是安定侯墓的十倍往上。

    但我不能让自己飘起来。

    把头说过我,越大的活越要稳,你一飘就容易踩坑。

    我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里屋的门“吱呀”开了。

    白露出来了。

    她手里啃着半个苹果,是马二前两天买的那批里剩下的。头发散着,眼镜没戴,看人的时候眯着眼。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我和马二那副压不住笑的样子,嘴角撇了一下。

    “哟,两位盗墓贼是吃了蜂蜜屎了?还是踩了狗屎运了?一个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马二正在兴头上,没搭她的茬,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白大小姐,多亏你!回头请你吃饭!”

    白露把苹果核往台阶上一扔:“少来。我帮你们问了字,不代表我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高兴你们的,别拉上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白露帮我们问了字,这个人情我领。但她从骨子里看不起我们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变过。在她眼里,我跟马二就是两条地沟里的耗子,不见天日的。

    如果只是看不起,那无所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看不起我,我也不求你高看。但问题是,老苗把她托付给我了。如果她以后真跟着我们行动,这种心态就是隐患。

    下墓的人,最怕的不是塌方、不是毒气、不是机关。最怕的是队伍里有人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往前走的时候,后面的人犹犹豫豫,该递绳子的时候慢半拍,该喊停的时候嫌丢人不开口。这种人不是坏,是不认同你,不认同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认同,就不会拼命。不拼命,关键时刻就会掉链子。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白露。”我叫住她。

    她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我。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坐,但也没走。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沓钱,用报纸捆着的,一沓一万。我把钱放在台阶上,推到她面前。

    “你走吧。”

    白露愣住了。

    “你帮我们认了字,这个情我欠你的。但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这行,这我也理解。我不强求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苗把你托付给我,我答应了。但答应不等于绑架。你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儿,拿这笔钱走。两万块,够你回学校把研究生念完,以后考公务员也好,进博物馆也罢,走一条你觉得干净的路。”

    白露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刚帮你们办完事,你就翻脸赶人?”

    “不是赶你。是放你。”

    “有区别吗?”

    马二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他把手里的橘子往地上一摔,皮肉四溅,站起来冲白露嚷嚷:“有区别!当然有区别!你自己想,从你们西北大学到现在,谁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关在屋里哭五天,我天给你买这买那,你出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我们是盗墓的不假,但我们没偷你东西没害你命!你外公把你托给九峰,九峰二话不说接了,你倒好,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也从腰里抽出两沓钱,摔在台阶上。

    “我也给你两万!四万块,够你活好久了!你走!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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