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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定边

    道上还有个说法,说这东西最早是洛阳邙山一个叫李鸭子的人琢磨出来的。

    那地方大墓多,羊蹄子一蹬都能蹬出陶片。

    盗墓的多了,工具就被逼出来了。

    这话真假不好说。

    但洛阳铲确实是从邙山传开的。

    马大的铲头不是便宜货。普通铁皮卷的,打不了几下就卷边。他这个是弹簧钢打的,黑沉沉,用油养着。郑有德说过,看土工本事,不看他说得多玄,看他护不护铲。

    马大从不把铲往地上扔。

    他把第一截杆拧上,又接第二截。马二在旁边递杆,难得没插科打诨。

    郑有德指了个位置:“这里。”

    马大看了一眼,摇头:“偏半步。”

    郑有德没生气,反而让开。

    一个把头能听土工的话,说明这个土工有真本事。

    马大站稳,双手压杆,钢头慢慢吃进土里。没有猛砸,也没有乱搅。杆子往下一寸,他的肩膀就沉一分。

    雪地里只剩铁杆摩擦土层的声音。

    我蹲在旁边看。

    第一铲下去两尺多,马大停手,旋了一下杆,再往上一提。

    半筒里带出一截土。

    第一截,是生土。

    第二截,颜色深了点。

    郑有德没说话。

    马大继续。

    铁杆一截一截往下加,声音很闷。雪地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铲子入土的动静,还有马二压着喘气的声。

    到第五次,土芯变杂了。

    灰、黄、黑混在一起。

    我用手指搓了一下,里面有细小的白点。

    “五花土。”我低声说。

    郑有德看我一眼:“接着看。”

    马大再下。

    这一铲上来,土里带白灰,手一捻,有点涩。

    马二眼睛亮了。

    “把头,中了?”

    郑有德没理他。

    他从土里捏出一点,放在鼻下闻。

    我也闻到一股味。

    不是潮土味,也不是煤渣味。很淡,带着旧木头和药灰的气。

    我心跳快了。

    这种土,不该出现在普通山洼里。

    马大继续下。

    到后面,杆子已经很长,马二帮着扶,脸上那点毛躁也没了。

    这时候没人敢乱说话。

    钱就在地下。

    命也在地下。

    又过了一阵,铲头带上来一截土芯。

    我刚接住,就看见里面有暗红色小点。

    不是砖末。

    我用指甲挑了一粒,放在掌心。那东西被土裹着,颜色沉,不亮,却压眼。

    郑有德伸手拿过去,搓开。

    “朱砂。”

    马二吸了口气。

    马大也抬了眼。

    何豁嘴往四周看了一圈,手已经摸到短柄镐上。

    土芯里还夹着几片薄东西。

    我用小刷子轻轻扫开。

    是漆皮。

    干瘪,发黑,边缘带一点暗红。

    我想起老孙在饭馆里说的红漆木头片。

    不是瞎话。

    真有。

    郑有德捻着那片漆皮,看了半天,他眼里有光,但很快压了下去。

    “辽代的。”

    马二嘴都咧开了:“把头,这回真是大货?”

    “还没见室,别高兴太早。”

    可他把漆皮收进油纸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知道,他也动心了。

    干这一行的,嘴上说不贪,那是假的。

    真正难的是,贪了还能站稳。

    郑有德站起来,看了一圈地势。

    “今晚不硬开。先定边,找下口。马大,换位。九峰,你听一下。”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活儿上,正式让我听地。

    马二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把耳朵贴近冻土,手里拿着一小截木柄,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往下走。

    第一下实。

    第二下有回。

    第三下回得慢。

    我换了个位置,又敲,这次声音短,像被东西挡住了。

    我抬头:“这边实,往西两步空。不是大空,像夹层。”

    郑有德蹲下,盯着我指的位置。

    “再听。”

    我又敲。

    风停了,耳朵里只剩土里的闷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地下不是死的。它在喘气,只是喘得很慢。

    “西南角,下面有硬层。再往外,声音散。”

    郑有德点头。

    “下口避硬层,贴边走。”

    马二小声嘀咕:“这耳朵,真他娘邪门。”

    我没理他。

    夸我也好,骂我也好,这时候都不值钱。值钱的是地下那口东西。

    马大重新定点,马二把麻袋铺开,准备接土。

    何豁嘴走到洼地口,半蹲着望风。

    郑有德低声交代:“只开浅口,见土就停。谁手痒,剁谁手。”

    马二忙说:“把头,我这回绝不乱碰。”

    郑有德看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马二闭嘴。

    我差点笑出来。

    紧张归紧张,马二这种人,天生能让人想踹他。

    马大把第一铲压下去,这一铲,不是探,是开。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

    更沉。

    更近。

    我看着铲口入土,心里那根弦绷起来,断龙岭这口锅,要揭盖了。

    就在这时,洼地口传来两声夜枭叫。

    急。

    短。

    不是何豁嘴平时的暗号,郑有德脸色一下变了。

    马大停手,马二抓起铁杆,我把小刀从袖口滑到掌心。

    紧接着,黑处又响了一声。

    “有人摸过来了。”

    我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来的,不一定是鲍三。

    也可能是雷子。

    何豁嘴那声暗号一响,郑有德先把手电按灭。

    黑一下压下来。

    马大半截铲杆还没拔出土,手停在那儿,没敢动。马二也不敢嘴碎了,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冻土,喘气都往肚子里咽。

    我伏在郑有德旁边,袖子里的小刀硌着手腕。

    远处有脚步。

    不是一个人。

    雪地藏不住人,鞋底踩碎冰壳,声音一阵紧一阵松。还有手电光,从灌木缝里晃过去,光不直照,压得很低。

    我听了几下,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像雷子。

    雷子走路有规矩,脚步散开,前后有距。来的人脚乱,胆子大,手却不稳。

    郑有德贴着地,嘴唇动了一下:“鲍三的人。”

    马二眼睛立起来。

    郑有德没看他,只拿一根手指在雪上点了两下,又往东边划了一道。

    马大看懂了。他慢慢抽出铲杆,连土芯都没抖,猫着腰往旁边挪。

    我看得心里直发紧。

    那边离我们十几米,有个浅坑,是刚才试地时留下的。坑不深,旁边有几块碎土。

    郑有德从油纸包里捻出一点先前带朱砂的土,递给马大。

    马大没问,过去把土撒在坑边,又用手背压了两下。动作很轻,雪面上只多了几道乱印。

    做完,他退回来,像没动过。

    这叫伪盘子。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贪心人看的。

    没一会儿,两道身影摸进洼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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