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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 他看到了离婚协议

    闻舒抱着那摞医书,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摔门的声音。

    她知道是盛徵州。

    霍漪的车停在老宅拐角处的路灯下,打着双闪。闻舒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把医书放在副驾驶座上。

    “怎么了?”霍漪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事。”闻舒系上安全带,“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没有尽头的线。闻舒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已经不存在的婚戒位置——那个地方留下了一圈白印,在夜光里看不太清,但她自己摸得到,像一道细细的疤。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老宅那边陈姐发来的消息,一句话,三个字:二太太来了。

    闻舒皱了皱眉。

    陈宝萍,盛家二房的当家,盛晁扬的母亲。那个人从不踏足老宅,除非出了什么大事。她妈盛斯年搬家具来的时候,陈宝萍也没有露面——按照陈宝萍的性子,她应该恨不得盛徵州和苏稚瑶的事闹得越大越好,好让她有机会在老夫人面前告状。

    可她现在来了。

    这说明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调头。”闻舒说。

    霍漪愣了一下:“什么?”

    “回老宅。”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闻舒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院门口,气势汹汹地横在路中央,像是赶着来砸场子的。

    闻舒没等车停稳就推门下了车。

    楼下的工人都停了手,僵在原地。盛斯年靠在客厅门口的墙上,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他看见闻舒折返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戏开演。

    闻舒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快步上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间卧室的门半敞着——是她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灯光,拉得很直。

    闻舒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陈宝萍就站在屋子正中央,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只银色的茶壶——闻舒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从壶口溢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在做的事情。

    “回来了?”陈宝萍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吓跑了。”

    “二婶,”闻舒的声音很平静,“您找我?”

    “找你?”陈宝萍冷笑了一声,目光上下扫着闻舒,“你倒是会装傻。你老公和你那个好妹妹的事,你没听人说?”

    “我听说了。”

    “听说?”陈宝萍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狭窄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这个当妻子的没拦住?你让他一个已婚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在外面拉拉扯扯,你不要脸,盛家还要!”

    闻舒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着根却仍然没有倒下的树。

    陈宝萍往前迈了一步,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茶水溅了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你在老宅这边闹事,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这样闹,你名声就了?”

    闻舒低下头,看着洇在地板上的那片茶水,没有接话。她想到的是盛之卿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二婶这个人,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你不接她的话,她反而会觉得没意思。”可今晚的陈宝萍显然不是为了“有意思”来的。

    陈宝萍的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你,晁扬能进去?苏稚瑶那个狐狸精,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你倒好,你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你——”

    “够了。”

    闻舒抬起头,看着陈宝萍。

    不是愤怒,是厌倦。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连争吵都懒得进行的厌倦。

    “二婶,”她的语气又淡又平,“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跟盛徵州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自己解决?”陈宝萍笑了,是那种极难听的尖笑,“你一个女人家,能解决什么?你跟盛徵州说了要离婚,你以为他会答应?你以为你离得了?你信不信,他今天答应你离婚,明天就能让你在盛家待不下去。”

    闻舒没有回答。

    她没来得及回答。

    陈宝萍的手猛地扬起来,那只银茶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闻舒的肩膀上。茶水泼了她半边身子,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下摆。热茶的余温还在,烫得闻舒肩头的皮肤一缩,但她没出声。

    茶壶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壶嘴崩掉了一小块,碎瓷片滚到墙角。

    闻舒站在那里,没动,没躲,甚至没有出一点声音。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然后,陈宝萍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闻舒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卧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舒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辣辣地烫着,像有人在上面烙了一块铁。她甚至能感觉到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一丝铁锈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色。

    “你让盛家的人丢尽了脸。”陈宝萍的声音带着颤,“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闻舒没有回答。她抬着下巴,没有伸手去擦嘴角的血,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她的视线越过陈宝萍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开着。

    盛徵州站在那里,身子倚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戏。他的目光从闻舒轻肿的嘴角上掠过去,停了两秒,又移开了,像是在看一盆被养得不太好的绿植。

    他没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闻舒忽然想笑。七年里自己挨过多少巴掌,没有哪一次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唯一该站出来的人,此刻却站在门口,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被人打得偏过脸去。那一刻闻舒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她受委屈,他只是不觉得这件事值得他出声。

    就在这时,闻舒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刚才的视频通话还没有彻底挂断,只是被关闭了摄像头——但声音还在。

    苏稚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很轻,很短。

    是一声笑。

    闻舒没有低头去看手机,但她听到了。那一声轻笑,像一根针,扎在闻舒的胸口最脆弱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签下那份离婚协议时,盛徵州的律师说过一句话:“盛太太,您签了字之后,这七年就什么都没了。”那时她没有听懂,现在她听懂了——不是她的婚姻没了,是她这个人在盛家眼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陈宝萍最后骂了一句什么,甩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

    地板上的茶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茶壶滚落在墙角,壶嘴缺了一角,碎瓷片散在瓷砖上,被壁灯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盛徵州终于动了。

    他走进来,从闻舒身边走过,站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把通话挂断了。

    “你妈知道了吧。”他淡淡地说。

    闻舒没有回答。她知道他说的是陈宝萍,但她不在意了。

    盛徵州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看着闻舒,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这时候也该走人了,何必回来。”

    “我回来取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闻舒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旧樟木箱,里面的医书码得整整齐齐,是外公闻青松留给她的。那些书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散发出淡淡的药草味。

    盛徵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一本书一本书地往怀里抱。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要把自己的根一根一根地从这间屋子里拔出去。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化妆柜上——那上面放着一只蓝色的档案袋。

    “那是什么?”

    闻舒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医书封面上停了一下。

    盛徵州走过去,拿起档案袋,翻到正面。封口处没有贴标签,但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掂了掂,重量不轻。

    他打开封口。

    手指刚碰到纸边缘的时候——

    手机响了。

    苏稚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丝嗲:“徵州,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盛徵州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顿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档案袋,接起电话:“哪里不舒服?”

    “胃……有点疼。”苏稚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着,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舒蹲在床边,怀里抱着三本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每一本的重量都压在她胳膊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些泛黄的书页,外公的字迹还夹在书缝里,是她小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帮她标注的。

    她没有回头。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看到那份档案袋里的东西。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在这间屋子里,等过他多少天。

    窗外起风了。

    银杏叶贴着玻璃刮过去,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闻舒把三本书抱紧了些,站起来,从化妆柜上拿起那只蓝色的档案袋,塞进了樟木箱的最底部。

    然后她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七年的卧室。

    转身。

    关门。

    门把手在她松开的那一刻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扇终于被合上的窗。

    闻舒拎着樟木箱下楼,经过工人们正在搬动的旧家具时,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霍漪的车还停在路灯下,引擎没熄。

    闻舒拉开车门,把箱子放到后座,弯腰坐进副驾驶。

    霍漪看了一眼她嘴角的血痕,没问,伸出手把车里的纸巾盒递了过去。

    闻舒抽了一张,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洇开一片淡红。

    “走吧。”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后视镜里,盛家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闻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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