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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长远布局·五年计划雏形

    民国十五年,九月十五。

    奉天城入了秋。

    天高了,云淡了,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得满街都是。帅府后院的石榴熟了,咧着嘴,露出一排排晶亮的籽。

    可守芳没心思看石榴。

    她把自己关在听雨楼后院的屋子里,关了整整三天。

    门从里头闩着,窗户用布蒙上,一日三餐从窗口递进去。马祥在外头守着,谁来都不见。

    沈君来过,被挡回去了。

    周账房来过,被挡回去了。

    韩震派人来问,也被挡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守芳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那是熬夜留下的痕。可她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深井里点了一盏灯。

    马祥迎上去。

    “小姐,您可出来了!大帅那边派人来问了三回,少帅也来过,还有……”

    守芳摆摆手。

    “都知道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蓝布封面,用线装订的,边角整整齐齐。封面上没写字,可那厚度,少说有一百多页。

    她把这本册子递给马祥。

    “让人誊抄三份。一份送大帅,一份送杨参谋长,一份存听雨楼。”

    马祥接过,掂了掂分量,眼睛瞪大了。

    “小姐,这是……”

    守芳道。

    “《奉系发展五年规划纲要》。”

    九月十六。

    帅府西花厅。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没转核桃。他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册子,已经翻了一多半。

    杨宇霆立在下首,手里也捧着一本,正一页一页细看。

    守芳站在门侧,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张作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守芳,这东西,你写了多久?”

    守芳道。

    “三天。加上之前想的时间,三个月。”

    张作霖点点头。

    他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军事改革。新式陆军,空军雏形,兵工体系。你说要建一个兵工厂,比奉天军械厂大三倍?”

    守芳点头。

    “对。叫沈阳兵工厂。厂址选在东塔附近,占地三千亩。能造步枪、机枪、火炮、炮弹,将来还能造飞机零件。”

    张作霖的眉头动了动。

    “飞机?”

    守芳道。

    “飞机。这次打仗,直军有几架侦察机,虽然没起大用,可往后不一样。十年后,谁有飞机,谁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又翻到另一页。

    “经济建设。铁路、矿山、重工、农业改良。你要修的铁路,不止奉吉线?”

    守芳道。

    “对。奉吉线是第一条。第二条,打通辽西和热河。第三条,连接营口港。五年内,争取新增铁路里程一千里。”

    她顿了顿。

    “矿山那边,鞍山的铁矿,抚顺的煤矿,要扩大开采。重工那边,不光造枪炮,还要造机器、造钢轨、造火车头。农业那边,推广良种、化肥、新式农具,提高产量。”

    张作霖翻到下一页。

    “教育普及。小学、中学、大学。你要办大学?”

    守芳点头。

    “东北大学。设工、理、文、法、农、医六个学院。学生从东北各地招收,毕业后留在东北做事。老师从关内请,从国外请。五年内,争取招满三千学生。”

    张作霖把册子合上。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杨宇霆开口,声音不高。

    “大帅,这份纲要,卑职看了。东西太多,摊子太大,五年内未必都能做成。可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

    “关键是,得有个人盯着。大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作霖睁开眼睛。

    他看着守芳。

    “守芳,你知道这纲要做下来,要多少钱吗?”

    守芳道。

    “知道。女儿算过,五年总计,大约五千万元。”

    张作霖的眉头动了动。

    “五千万。官银号现在一年收入才多少?”

    守芳道。

    “一千万出头。可这五千万,不是一年花的,是五年。而且——不是全从官银号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资金来源设想。官银号出三成,各产业利润投入三成,吸引民间资本两成,发行债券一成,还有一成——”

    她顿了顿。

    “从日本人那边挖。”

    张作霖眯起眼。

    “挖?”

    守芳点头。

    “南满铁路每年从东北赚走的钱,少说也有五百万。咱们自己修铁路、开矿山、办工厂,就能把一部分钱留在东北。那些钱,原本是流向日本的。”

    张作霖沉默很久。

    他把那本册子又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八个字。

    “五年之后,东北必强。”

    他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

    “守芳,这东西你接着弄。该找人找人,该花钱花钱。办不成的,找我。办成的——”

    他顿了顿。

    “办成了,东北就是咱们的。”

    九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召开第一次“五年计划”筹备会。

    人不多:沈君、周账房、韩震、顾雪澜,还有几个从讲武堂和穆家商号调来的年轻人。

    守芳开门见山。

    “大帅点头了。五年计划,从现在开始。”

    她把那本册子的几个核心项目,一项一项列出来。

    “第一,沈阳兵工厂。选址东塔附近,占地三千亩。厂长人选,我想请一位懂军工的。现在有眉目的,是汉阳兵工厂的一位工程师,姓刘,因为跟厂里闹矛盾,想跳槽。沈君,你安排人去接触。”

    沈君点头。

    “第二,东北大学。校长人选,我想请一位学界名流。天津南开大学的张伯苓先生,声望高,路子广。顾先生,您跟天津那边熟,帮忙递个话。”

    顾雪澜点头。

    “第三,铁路。奉吉线今年通车,明年开始修第二条线。林成栋那边,人手不够。周师傅,您从穆家商号调几个懂账的,帮他做预算。”

    周账房点头。

    “第四,矿山和重工。鞍山铁矿要扩大开采,抚顺煤矿要增加产量。这些事,需要懂地质、懂机械的人。韩队长,您让稽查队的人帮着打听,关内有这方面的人才,想办法挖过来。”

    韩震点头。

    守芳看着那几个人。

    “就这四项,先动起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进展。”

    九月二十。

    沈君从关内发来电报。

    “刘工已接触,有意来奉。条件:月薪二百元,给一套住房,让他儿子进东北大学读书。已答应。下月到奉。”

    守芳把电报看了三遍。

    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九月二十三。

    顾雪澜从天津发来电报。

    “张伯苓先生婉拒,说南开大学事务繁忙,无法分身。推荐一人:李四光,湖北人,地质学家,曾在英国伯明翰大学留学,现居北京。此人学问好,声望高,可任大学筹备顾问。”

    守芳看着这个名字。

    李四光。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中国现代地质学的奠基人之一,后来当过地质部部长。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此刻,这人还在北京,等着人去找。

    她提起笔,回了一行字。

    “速去北京,务必请到。”

    九月二十五。

    周账房送来一份预算。

    “奉吉线今年通车,盈余可超预期。林工说,明年修第二条线,钱够。关键是——钢轨。彭德轩那边,产能跟不上了。”

    守芳看着这份报告。

    她想起彭德轩信里那句话。

    “德轩一人,可绘图、可配方、可监造。然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无人不能续。”

    她提起笔。

    “告诉彭工,明年给他添一座炉子。让他安心。”

    九月二十八。

    韩震送来一份名单。

    “关内挖到的地质人才三人,机械人才五人。还有两个,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学的是采矿。”

    守芳看着那份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经历,有的在开滦煤矿干过,有的在汉阳铁厂干过,有的刚从日本回来,还没找到事做。

    她把名单折起来。

    “让他们来奉天。路费报销,安家费另给。到了之后,先住穆家商号的招待所,等我见。”

    韩震应声去了。

    九月三十。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秋阳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天空,望着这座即将开始五年计划的城市。

    沈阳兵工厂。

    东北大学。

    新铁路。

    新矿山。

    这些东西,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不干,就什么都没有。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让您去一趟。说是有客人想见您。”

    守芳转过身。

    “谁?”

    马祥压低嗓门。

    “从北京来的,说是……段祺瑞那边的人。”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把那本蓝布册子的副本放回案头,理了理衣襟。

    “走吧。”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封面上那几个字,在秋阳里微微反着光。

    《奉系发展五年规划纲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有了五年规划、却还远远不知道能实现多少的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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