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船舱内一片死寂,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规律得如同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沈知微的神经上。

    她从萧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挣脱,踉跄着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舱壁,才勉强站稳。舱内的灯火昏黄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胆寒。这个问题,他曾在废园的假山后问过,在东宫的营帐里问过,但每一次,都不及此刻来得沉重,来得……致命。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不止,脑中一片混乱。那个冰冷、疯狂的系统提示音还在回荡,五千点心动值,一个叫“伪死替身符”的道具……这些荒诞的奖励,像一根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神思恍惚。

    我为什么要救他?

    她问自己。系统发布了“抹杀”任务,她明明该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积分清零,灰飞烟灭。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是她从这该死的世界挣脱出去的唯一机会。

    可就在那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的瞬间,在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些许惊愕,却又瞬间归于平静,准备硬生生挨下这一击的刹那,她的身体,她的本能,背叛了她那颗早已被系统反复磨砺、坚硬如铁的心。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不在滚烫的铁板上缩手。

    她不想他死。

    这个念头,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甚至盖过了对“回家”的渴望。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谎言。说我是奉太子之命?说我是楚长歌的棋子?还是说,我来自一个你永远无法想象的世界,我的使命就是让你万劫不复?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编织的陷阱,她知道,无论她掉进哪一个,都会被这个男人用更深的疑虑和戒备牢牢困住。

    萧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一潭千年古井,将她所有的惊慌、矛盾、恐惧都倒映其中,却不起些许波澜。他似乎有无尽的耐心,等着她自己走进这为他而设的棋局。

    然而,沈知微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脑中那个让她既依赖又憎恶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抹杀任务失败。】

    【判定:目标人物萧烬遭遇生命危险,宿主出手相救,反向增益效果极佳,情绪波动剧烈。】

    【心动值结算:5000点。】

    【恭喜宿主,因触发S级“意外助攻”,获得特殊道具:‘伪死替身符’x1。】

    一连串冰冷 机械的系统播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的意识里。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她拼尽全力去完成的“破坏”,换来的却是“完美助攻”;她想用生命去换取的“回归”,却被系统用“任务失败”四个字轻易否定。而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升的,是“心动值”和“特殊道具”。

    她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心软,甚至每一次濒死的决绝,都只是成了喂养他和这段“宿命”的养料。而系统,这个无形的刽子手,正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赏给她更多“活下去”的资本。

    “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亲卫秦峰端着一个药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王爷,您受伤了。”秦峰的语气带着关切,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开萧烬被箭矢划破的肩甲。

    “不碍事。”萧烬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知微,“先给她看。”

    他指的,是沈知微在刚才的混乱中,为了打偏那支冷箭而飞出的石子,手指被粗糙的石头边缘磨破,此刻正渗着血丝,与一身素色的衣裳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秦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如此在意这女子的这点小伤。但他不敢违抗,只得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走向沈知微。

    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不愿接受这个男人的“恩惠”,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那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在对你吐着信子,即便它此刻没有攻击你,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也足以让人窒息。

    “别动。”

    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上前一步,亲自从秦峰手中接过药瓶和纱布,然后,在一众亲卫震惊的目光中,自然地拉起了沈知微那只受伤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时,那股暖意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沈知微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他垂下眼,专注地看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一件最精密的兵器。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着药粉,轻轻撒在她的伤口上。动作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那份狠戾决绝的形象截然不同。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沈知微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逼人的戾气,似乎在两人这种极度靠近的距离中,悄然消散了些许。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一次,问的不是她的身份。

    而,是她救他的动机。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吧?那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她咬着下唇,脑中飞速运转。谎言必须是真心话的外衣,才能骗过这种等级的对手。

    “我不知道。”

    良久,她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与脆弱。

    “我看到那支箭要射向你……我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像是被吓破了胆,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失常”感到困惑。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实的谎言。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

    萧烬给她上药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水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怀疑,是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松动。

    一个被系统逼着一次次加害自己的女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身体护住了他。

    这其中的矛盾,像一团乱麻,将他所有的逻辑和判断都缠绕了进去。

    “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将用过的纱布丢在一旁。“一个很有趣的答案。”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份冷漠疏离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笨拙为她上药的男人,只是一个幻觉。

    “秦峰,把她带下去,安置在客舱,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包括她自己。”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他依然选择囚禁她。

    不,比在王府时更甚,这是一种更彻底的掌控。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就在秦峰上前,准备“请”她离开的时候,沈知微的脑海中,虚空中的一块光幕,正静静地悬浮着。

    【宿主:沈知微】

    【心动值累计:???】

    【可用积分:???】

    【特殊道具:伪死替身符x1】

    在“特殊道具”那一栏下面,一行小字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伪死替身符:激活后,可使宿主在受到致命攻击时陷入假死状态,气息全无,伪装成尸体。持续时间为十二个时辰。使用后消失。】

    沈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动。

    假死?

    这是系统在奖励她?还是在暗示她什么?让她用一个“假死”来完成某个任务,还是……让她用这种方式,彻底离开萧烬?

    她看着萧烬那个挺拔而又孤寂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名为“天道之契”的系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它不仅是她的主宰,像是一个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魔鬼,洞悉着一切,并乐此不疲地,将她和她身边的这个人,一步步推向深渊。

    沈知微被秦峰带离了主舱,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更加狭小简陋的客舱。门在她身后被锁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江水和远处点点渔火,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痛感却远不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被囚禁了。

    但同时,她也得到了一张……或许能改变一切的底牌。

    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名为“伪死替身符”的符纸,正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散发着危险而又迷人的气息。这东西,究竟是逃离这座囚笼的钥匙,还是通往另一个更大地狱的请柬?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从这一刻起,这艘船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船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与沈知微自己急促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萧烬命人取来了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他半跪在榻前,动作轻柔地握住她那只被划破的手。他的指腹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知微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固定住。

    她的手很小,掌心还有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出的苍白。那道被箭矢擦伤的伤口并不深,但皮肉外翻,此刻正渗着血珠,在这华美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眼。萧烬低着头,专注地为她清理伤口,他的呼吸平稳而温热,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背,每一次呼吸都像羽毛,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疼吗?”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沈知微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他用的药酒极烈,刺入伤口的瞬间,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身体不由得绷紧。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看到她这副倔强的模样,萧烬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地撞入她的眼底。他的眼神里没有了 battlefield 上的杀伐果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而专注的审视,像是在解剖一只不知死活的蝴蝶,要一寸寸看透她翅羽上所有的斑斓纹理与脆弱脉络。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为什么要出现在码头?”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那柄精致的匕首上。那是他大婚之夜,赏给她“防身”的武器。此刻,匕首的鞘柄,正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要出手?”萧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压出来的,“你那颗石子,不是为了救孤。那一瞬间,你根本没时间思考,是身体……替你做出了选择。对吗?”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太子眼线,不在乎她是否与楚长歌有染,他甚至不在乎她是否真的想杀他。他只在乎她刚刚那一个下意识的、救了他的动作。

    这个男人,像一头蛰伏在暗影中的巨兽, patience 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最致命的破绽。而她,刚刚亲手将那份破绽,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无法回答。

    该说什么?承认自己一时心软,违背了系统命令?还是编造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说自己是为了更好地“陷害”他?无论哪个答案,似乎都无法让他信服,反而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疑和……愚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胶着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知微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看着他眼神里越来越浓的探究与压迫。

    他终于包扎完毕,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白色的绷带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像是一道银色的镣铐。他没有松开手,反而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脉搏上缓缓摩挲。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陈述着一个事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洞悉一切的得意,也有些许……让她陌生的、玩味般的戏谑,“你在怕我,沈知微。”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吗?”萧烬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危险,像是大提琴在午夜奏响的颤音。他缓缓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极致。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了方寸之间的榻上,江风从舷窗灌入,吹动他墨色的发丝,有几缕甚至轻轻拂过了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硝烟与草木的气息。

    沈知微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戒备,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沈知微的脑海。是的,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将她从棋盘上拎下来,肆意拨弄她所有反应的快感。

    “告诉我,你是谁?”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温热而暧昧,“是太子的弃子,还是楚长歌的客人?或者……你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孤面前的,可怜的棋子?”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沈知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比系统的电击警告更加让她恐惧。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通体透明的琉璃人,在他面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那灼热的视线,却被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下巴,强迫她转回头,与他对视。

    “别躲。”他的命令不容置喙,拇指的指腹在她光洁的下颌上轻轻摩挲,带着些许占有欲的研磨,“看着孤。回答孤的问题。”

    他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危险的温度。沈知微的身体因为这些亲密的触碰而起了陌生的反应,一股热流从被握住的手腕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告诉自己,这是恐惧,是警惕,是面对危险时身体的应激反应。

    可为什么,在这份恐惧之中,竟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就在这气氛暧昧又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刻,沈知微的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骤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心率超过安全阈值,与目标人物零距离接触产生高强度情绪波动……判定……反向增益效果显著……】

    【心动值结算:+1000。】

    轰的一下,沈知微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1000点!

    仅仅是这样一场审问,这样一次对峙,竟然就让她获得了如此庞大的心动值!

    她终于明白,她与萧烬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破坏与被破坏的关系。他们就像被锁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困兽,每一次撕咬,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近距离的交锋,都只是在为对方磨砺爪牙,让彼此的纠缠更深,更痛,也更……难舍难分。

    而那个名为“天道之契”的系统,那个高高在上的幕后黑手,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这一切,并将他们每一次痛苦的纠缠,都转化为滋养这场宿命悲剧的养分。

    荒谬,绝望,却又带着些许病态的真实。

    萧烬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从惊慌,到迷茫,再到些许突如其来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他眼中的戏谑与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更加复杂的暗芒。

    她好像……想通了什么。

    “你终于不演了。”他缓缓开口,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但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生怕她会凭空消失。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感叹,几分了然,甚至还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欣慰。

    “也好。”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场戏,孤也陪着你演了许久。如今,你累了,那就歇歇吧。从今晚起,你不用再演了。”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演戏”?

    萧烬没有解释。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笼罩在他羽翼之下的这一方小小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重新走回榻前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像千百次做过一样。

    “喝了它。”他说,语气不容拒绝,却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

    沈知微犹豫着,看着那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最终,她还是顺从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水温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她心中的寒意。

    萧烬看着她乖顺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柔色。他放下水杯,却没有离开,而是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针锋相对的武器,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情的共处。江水声依旧,烛火轻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长,交叠,仿佛融为了一体。

    沈知微的心已经乱了。她不知道这种暧昧的平静之下,究竟隐藏着更深的漩涡,还是……一个新的、未知的开始。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秦峰恭敬的声音:“王爷,金陵城已在三十里外,慕容燕的斥候有消息传来。”

    萧烬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冽与锋利。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背对着她,声音重新变得阴沉而莫测。

    “好好休息,沈知微。”他说,“接下来的棋局,会很精彩。孤许你……坐在孤的位置上,跟孤一起下。”

    说完,他拉开舱门,走了出去。厚重的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光与声。

    沈知微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手腕上的绷带还在提醒着方才那危险而暧昧的一幕。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坐在你的位置上……一起下棋?”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些许挣扎与决然。

    不,萧烬,你错了。

    她不想坐在你的位置上,看这盘天下的棋。她只想掀翻棋盘,然后带着他,从这该死的宿命中……逃出去。

    金陵城,楚府书斋。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墨锭的清香与古籍书卷的沉静气味。楚长歌一袭白衣,临窗而立,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雨已经停了,但潮湿润泽的空气,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整座江南名城。

    自码头惊变,已过去两个时辰。

    派出去的人手,回报的消息一如他所预料的狼藉——萧�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刺客尽数伏诛,无一活口。而他与沈知微,在那片混乱中,如鬼魅般消失,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一个被彻底打乱的棋局。

    “郡主。”

    一名心腹谋士悄然步入,神色凝重。

    楚长歌没有回头,声音温润如初,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清冷:“说。”

    “属下已经查明,烬王的人并未久留,清剿完码头后,便立刻登船,顺流而下,封锁了整个江面。我们的船,根本无法靠近。”谋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沈姑娘,她被烬王带走了。”

    楚长歌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苍白的颜色。

    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从他看到萧烬在码头上那精准而又冷酷的布局时,他就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了他一直自傲的“算计”之上。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局势,却唯独没有算到,沈知微在萧烬心中的重量,会重到足以让那个男人布下如此决绝的杀局,只为逼她现身。

    “他将她视作了囊中之物,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了江南楚家的脸上,更是抽在了我楚长歌的脸上。”谋士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愤懑与不甘,“郡主,此等奇耻大辱,我等岂能……”

    “够了。”楚长歌淡淡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窗外的微光照亮他清俊的面庞,那双总是含着温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此番作为,并非为了羞辱我。”楚长歌缓缓说道,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沈知微,是他的逆鳞。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能觊觎。”

    “那我们便就此罢手不成?”谋士不解。

    “罢手?”楚长歌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会因为沈知微在手,便对我们心慈手软吗?不,不会的。他只会更加得寸进尺。今日他能吞下码头,明日便能兵临城下。”

    他走到沙盘前,上面精细地标注着长江的水文与两岸的布防。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代表萧烬战船的黑子轨迹,眼神锐利如刀。

    “萧烬这是在逼我做出选择。”他喃喃自语,“是按捺不动,任由他将整个江南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与他在这江面上,做一场豪赌。”

    谋士心头一凛,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郡主了。楚长歌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不是会畏惧豪赌之徒。

    “郡主,萧烬的舟师皆是百战精锐,且水路狭窄,易守难攻。我们若是追击,恐会……”

    “我知道风险。”楚长歌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下这个局?只是为了带走沈知微?不,不止于此。”

    “郡主的意思是……”

    “他带走沈知微,对我而言是挑衅,对他的麾下,却是安抚。一个让主帅不惜暴露行踪、以身犯险也要带回的女人,足以让所有将士明白,他们的王爷,重情重义。”楚长歌的分析冷峻到了极点,“此为‘仁’。而他雷霆手段,尽诛刺客,是为‘威’。这一仁一威,便足以让他这支新收拢的军队,彻底凝聚成铁板一块。他根本不怕我们追击,或者说,他就是在等我们追击!”

    谋士闻言,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如此,那萧烬的心机,已经深沉到了令人战粟的地步。他利用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完成了一次对内部的权力整合,甚至还为自己布下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战略陷阱。

    追,是正中下怀。

    不追,则坐视对方壮大,士气更是会因此低落。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一个死局。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楚长歌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决绝的疲惫:“传我命令。”

    “请郡主示下!”

    “调集‘截江’、‘破浪’两队快船,即刻于江心洲集结。另外,派人去查,查清萧烬所有可能停靠的补给点,我要最精确的舆图。”楚长歌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他不是想赌吗?好啊,那楚某,就陪他赌这一局!”

    他走到那张悬挂在墙上的江南水系图前,目光沉沉地望向下游。那里烟波浩渺,是未可知的险境,也是他不得不踏足的战场。

    “他以为他将沈知微握在手中,便握住了胜券?”楚长歌低声自语,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弈,“他错了。他握住的,不是底牌,而是我将他彻底拉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绳索。”

    谋士看着自家郡主的神情,心中一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南的平静岁月将彻底终结。楚长歌与萧烬,这两位本该是天之骄子的年轻人,因为一个名叫沈知微的女子,终于要在这锦绣江南之上,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龙争虎斗。

    “追击之令,即刻下达。”楚长歌挥了挥手,语气中不带些许情感,“让他也知道,这长江,不是我楚家的后花园,但想从我楚家地盘上带走一个人,总要……留下点什么作为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金陵城宁静的雨后天空。那是楚家水师集结的信号,沉睡的猛虎,即将被彻底唤醒。

    而这一切,远在江心一艘战船上的沈知微和萧烬,还无从知晓。他们只知道,前路漫漫,风波正起。

    而他们身后,一张因愤怒与不甘织就的大网,正悄然张来。

    东宫,紫宸殿。

    殿内死寂,连一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香火味,混杂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让侍立在殿内的宫人和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萧誉高踞在御座之上,一身玄色蟒袍,面沉如水。他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茶早已凉透,可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殿中央跪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名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亲卫,正是负责联络码头刺杀行动的指挥官。

    “你说,任务失败了?”许久,萧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些许波澜,却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

    跪在地上的亲卫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因恐惧而嘶哑不堪:“回……回禀殿下,刺杀……彻底失败。烬王……烬王早有防备,我们的人……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萧誉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诡异的语调。他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本该温文尔雅的凤目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疯狂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的惊疑。“孤给了你三百名死士,金陵码头的布防图,还有烬王登岸的精确时辰。你告诉孤,全军覆没?”

    “是!烬王……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他的人……他的人仿佛从地下钻出来一样,我们的人一动手,就被包围了。而且……而且……”亲卫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不成句。

    “而且什么?说!”萧誉猛地一拍案几,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又“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起,吓得一旁的老太监一个哆嗦,差点跪倒在地。

    “而且还有一股不明势力介入,他们的箭法……非常诡异,实力极强,我们的兄弟……根本无法近身。”亲卫咬着牙,将所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属下拼死才逃回来一个,只求殿下……恕罪!”

    萧誉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失败的刺杀消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从登基前的美梦中狠狠拽回了现实。他原以为,这一次必能将萧烬永远地留在江南,让他有来无回,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结果呢?

    不仅刺杀失败,萧烬毫发无伤,甚至连他最重要的盟友——沈知微,都被萧烬当着天下人的面,如掳获战利品一般,强行带走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打在他太子萧誉脸上,最响亮、最决绝的一记耳光!

    “废物!”萧誉终于咆哮出声,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只玉玺,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亲卫砸了过去!“孤养着你们这群废物,还有什么用!”

    玉玺砸在亲卫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亲卫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可此刻的萧誉已经不在乎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狂兽,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偏执而疯狂的光芒。为什么?为什么会失败?他怀疑过镇国公府,怀疑过楚长歌,甚至怀疑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为何萧烬总能化险为夷?

    是他的运气太好,还是……自己身边,出了鬼?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阴鸷,缓缓扫向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太监。那些被他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面如死灰,以为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殿来,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不好了!江南那边……江南那边传来……传来了消息!”

    “说!”萧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楚……楚长歌……楚家的人……公开宣称,烬王在金陵码头强行掳走的是他们的贵客,是……是楚长歌公子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现在……现在整个江南的士族都炸了锅,说……说您殿下言而无信,拿南方的盟约当儿戏,更是……更是将他们的心上人……当作了可以随意赠送的弃物!”

    “什么?!”

    萧誉如遭雷击,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长歌……把沈知微当成了心上人?

    那些江南士族,视沈知微为珍宝?

    这个消息,比萧烬没死更让他感到绝望。他原本以为,将沈知微这颗“棋子”送给楚长歌,既是对萧烬的羞辱,也是对楚长歌的拉拢。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这个“赏赐”,在江南士族眼中,竟然成了天大的侮辱!

    他不仅没能离间萧楚两家,反而亲手将江南那股最强大的势力,彻底推向了萧烬的对立面!

    失算!彻头彻尾的失算!

    轰!

    萧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御座之上,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刺杀失败,损兵折将。与江南的盟约彻底破裂,萧烬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楚长歌这样强大的敌人,却又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头”——为红颜一怒,不畏天下。

    而自己呢?

    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萧誉呆坐着,双目无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然而,这还远没有结束。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面如土色、近乎虚脱的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嘶声喊道:“殿下!京……京城……出大事了!”

    “又是什么事?”萧誉的声音已经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耗尽。

    “前……前捷妃娘娘……娘娘她……在宫中……自尽了!”

    “你说什么?”萧誉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御座上弹了起来,一把揪住那内侍的衣领,状若疯魔,“你再说一遍!”

    “捷妃娘娘……留下一封血书,说……说自己不堪受辱,为……为殿下您……清誉着想,愿以一死……证其清白!”

    前捷妃,正是当初沈知微还未嫁给萧烬时,太子用来刺探她、监视她的一枚棋子。后来沈知微远走,这枚棋子便被他随手丢在了冷宫。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女人的存在。

    可现在,她却死了,还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留下了一封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血书!

    萧誉的手无力地松开,那名内侍瘫软在地。他踉跄着后退,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捷妃自尽,血书证“清白”。这桩丑事一旦传开,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一个好色无度、逼死妃嫔、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太子?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是沈知微!都是那个女人!

    是她,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人生,让他步步错,满盘皆输。是她,让萧烬一步步从尘埃里爬起,成了他无法撼动的噩梦。是她,让他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储君,变成了如今这个孤家寡人、天下笑柄!

    “呵……呵呵……哈哈哈哈!”

    寂静的紫宸殿内,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是萧誉。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疯狂地涌出。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怨毒、嫉妒,以及最终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处虚空,仿佛看到了沈知微那张含笑的脸。

    “是你……都是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切。

    “孤得不到的东西,萧烬你也别想得到!”

    “孤要让整个天下,都来为你的存在陪葬!”

    猛地,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一闪,在一阵刺耳的声中,将一座价值连城的白玉屏风斩得四分五裂!

    “来人!”他嘶声咆哮,声音如同地狱恶鬼,“给孤传令!抓!给孤把镇国公府上下,所有与沈知微有关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还有!给孤查!查清楚京城里所有与烬王府、与无相楼有过暗中往来的人!孤要把他们,全都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来人啊!”

    疯狂而不祥的咆哮声在东宫上空回荡,一场血腥而残酷的清洗,在太子萧誉最后的癫狂中,拉开了序幕。整个东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动荡之中。而这一切,远在江心船上的沈知微与萧烬,还沉浸在暧昧而又危险的对峙里,浑然不知,身后那座繁华的京城,已经因为一个女人,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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