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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死签

    昆仑神坛的巨镜再次翻转时,九十名选手脚下的白玉石面同时裂开了一圈光纹。每个人的脚底都浮现出卡牌状的圆阵——纹路随圣兽属性变色,虎纹是青金色的,蛇纹是玄紫色的,兔纹是月白色的,猴纹是赤金色的。

    “第一轮战台,以圣兽属性相克定场地。“苍老的声音从天幕上落下来,“寅虎属木,克土,台在东方青林。巳蛇属火,克金,台在南方赤谷。子鼠属水,克火,台在北方玄渊……“

    话音未落,林毅脚底的光阵猛地向上拔起。她只觉得耳畔风啸,视野一花,整个人被光柱托着跨越了百丈距离。落地时脚下踩的是松软的青色腐殖土,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古木枝叶,日光从叶缝间筛下来,把她掌心的签纹照得发烫。

    对面二十步外,荆州的黑衣少年也落了地。

    他看上去比林毅大三岁,颧骨瘦削,瞳色是那种浊浊的灰黄。他落地之后没有站定,而是直接往后退了三步,同时双手一翻——袖管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虫潮。那些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甲壳墨绿,振翅的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同时刮着铁皮。

    “控虫。“他舔了舔嘴唇,灰黄色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笑,“赤虎是吧?木属性。我这蠹甲虫专啃木灵力,你在东方青林里打,等于给我送了满场食粮。“

    虫潮没有扑上来,而是盘旋着散开,在战台边缘围了一圈。嗡鸣声把这片青林变成了一个密闭的蜂巢。

    林毅没动。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纹在掌心缓缓亮起来,但没急着往上爬。她只是把脚步往前挪了半步——重心依然在脚尖,但膝盖的弯曲角度比三个月前浅了半寸,说明她不再需要时刻蓄力了。

    “你布虫阵用了四息。“她说,“四息时间,够我冲到七步之内。“

    黑衣少年的笑僵了半瞬。

    然后林毅动了。她没走直线——左脚蹬地借力把整个人向左弹出三尺,右脚再踏一棵古木的树干,借着反弹的力道斜切虫阵的上沿。蠹甲虫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越过了第一层封锁,虎纹在手臂上炸开,拳面上的虎首虚影凝得比市集那天清晰了十倍。一拳轰出,青金色的光在古木之间拉出一道弧。

    蠹甲虫的甲壳被拳风震碎了满地。黑衣少年仓促后退,袖管里又涌出一批新虫,但动作明显乱了。林毅踩碎满地虫壳逼近他面前,虎牙微露,瞳孔竖成一条金色的线。

    “你还要打吗?“

    黑衣少年站在她拳头三寸前的地方,喉咙动了动,举起双手。

    青林战台上方炸开一道金色光柱——“兖州,林毅,胜!“七个字浮在林毅头顶的叶隙之间。她收回拳头,虎纹缓缓褪去。转身走出战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虫壳碎片,把自己左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咬痕遮住了。那虫子确实钻进了灵力护层,但她收拳够快,伤口不深。

    她走出光门的时候,兖州候战区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钟麟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枚铁胆,赤金色的眼底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我比你快了一炷香。梁州的,腿脚不利索。“

    “你用了多久?“

    “半盏茶。“他把铁胆抛起来接住,“他力气比我大三成,但踩中了三处我自己铺的碎石陷阱。路径最优解,他每一步都在我算好的坑上走。“

    林毅坐下来,看向候战区中央悬浮的九面战台影像。赤谷战场上,沈煦正和一个足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对峙。那少年手臂上浮着铁灰色的石铠,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闷的重响。沈煦已经在三息之内挨了两拳,左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她整个人退了五步,嘴角的血丝渗出来。

    但她的竖瞳收得极细。

    她偏了偏头,唇色深紫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从石铠少年的攻击死角切进去,掌刀劈在他的侧颈。重铠在那一处薄了半寸,沈煦的蛇鳞纹银镯亮了一瞬,掌刀上附着的暗紫色火属灵力把那半寸石铠烧得龟裂。

    石铠少年吼了一声,回身一肘撞在她胸口。沈煦没有躲——她硬接了这肘,借着反冲力把自己弹到三尺外,然后脚尖点地再次扑回。她知道自己的竖瞳优势在于捕捉动作预兆,只要撑住不倒,对方的节奏就会被她的快攻带乱。第四轮硬碰硬之后,石铠少年的呼吸粗了半拍。沈煦抓住那个半拍,再一次切进死角,掌刀第二次劈在同一个裂缝上。

    石铠碎了。

    少年跪了下去,气喘如牛。沈煦站在他面前,右臂三根肋骨错位的地方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倒。她只是吐了一口血,血沫从深紫色的唇角溢出来,然后她抬头看向候战区——目光穿透了九面战台影像,精准地落在林毅身上。

    林毅隔着影像朝她点了下头。沈煦咧嘴笑了一下,血沾在牙齿上,看起来凶得很。

    玄渊战台的影像里,谢润站在一片薄冰覆盖的水面上,对面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扬州少年——不是笑面狐队长,是另一个。那少年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脚下踩着一座半透明的棋阵,阵纹在水面下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落子无悔。“扬州少年把棋子按在冰面上,一阵寒意从谢润脚底卷上来。

    谢润没动。他低头看着冰面下蔓延的棋阵纹路,灰蓝色的眼眸里沉着某种近乎冷淡的耐心。铜钱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转了三圈半他才说话。

    “你这棋阵走的是五行封路。但你把水属放在了东南角,属相配错了。“他抬起眼,“扬州灵脉偏金,你习惯用金生水。但玄渊战台本身就水气充沛——水满则溢,你把金放在东南,阵脚会被自己的水势冲垮。“

    扬州少年愣了一瞬。冰面下,白玉棋阵的东南角果然开始出现裂纹。谢润把那枚铜钱弹了出去,铜钱落入裂纹中心——整座棋阵从中塌陷,寒冰碎裂成上百块。扬州少年踉跄后退,脚底打滑摔进了浅水里。

    谢润咳了两声,从袖中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他赢了,但面色比战前白了三分。走出玄渊光门的时候他在阶上停了一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走。

    万木禁区的战台上,李裕萝和豫州的速度型选手同时落地。两个人的残影在战台上拖出两道光痕——一白一红,像两道交叉的闪电。李裕萝的三段冲刺用到了第二段就已经把对方逼到了战台边缘,但对方也是个兔子般敏捷的角色,在边缘翻身弹跳躲过了最后一击。两个人同时落地,同时再起,冲刺的轨迹在战台上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轨迹网。

    最后一段冲刺的终点线是同一个点。李裕萝的银白长发在空中拖出一道弧,豫州选手的红色身影几乎是叠在她的影子里撞向终点。两人同时过线,同时倒地。李裕萝先趴了半息,然后她的手指先动了——她撑着地面的手把身体翻过来,脚踝的肌肉绷了一下,整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比对面的豫州选手早了不到一息。

    裁判判定的时候有人数了倒地的时差:不到半次呼吸的长度。李裕萝靠着战台边缘的柱子站着,翻了个白眼:“累死我了。“

    孟泽的战台影像最漫长。他的对手是荆州的一个阴狠少女,手上有极细的毒针,攻击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孟泽没躲——他从来不躲。毒针扎进他左肩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站着,脚步一寸不移。对方的针越扎越多,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额角的羊角纹也越来越亮。那对抽象的羊角弧从眉心向两侧延伸,膨大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钉住了——雷打不动,风摧不折。

    对方用完了最后一根针,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扎满针却依然面带微笑的少年,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疼?“

    “疼。“孟泽笑了一下,卷发底下那两个硬凸起亮得刺眼,“但我不退。“

    裁判宣布兖州孟泽胜的时候,他坐在战台上拔了半盏茶的针。每一根拔出来他都吸一口气,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玉瑾的对手是青州的一个主攻型选手,拳风猛烈,三招之内就把她逼到了战台边缘。玉瑾没有后退,她站在边缘,霜白色的短襦被拳风掀起来一截,但她站得很稳。她吸了一口气,喉间的共鸣骨亮了一瞬,然后一声清越的“镇魂啼鸣“从她嗓子里送出来——不是震慑型的,是反用的鼓舞型。那声音在战台上折了三折,撞进青州选手的耳朵里时,对方的拳风莫名地慢了半拍,眼底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层。三声啼鸣之后,青州选手的呼吸节奏全乱了。

    江澜的战台是最安静的。他面对一个雍州选手,对方出手凌厉但江澜不接招——只是退、闪、格挡,用背上的大布包接下了大部分攻击。布包里的干粮被砸碎了,水囊漏了,备用绳索断了两根。但江澜一直没还手,他只是站在战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像一根锚钉进土里。雍州选手攻了半炷香,体力耗尽,自己蹲下来喘气。

    裁判犹豫着判了“防御方胜“。江澜蹲下来把碎掉的干粮渣拢了拢,抬头对裁判笑了笑:“谢谢。“

    赵焱的战台影像最后一个结束。他的对手是冀州公认的天才选手——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觉醒的是某种罕见的鹰隼之力,空中打击精准得让人无处可躲。赵焱蹲在战台角落,耳朵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提前半息躲开了鹰隼的俯冲。但他躲了七次之后,对方在第八次俯冲时变换了角度。赵焱的判断慢了不到半息,整个人被鹰爪带起的风压掀翻在地,再起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战位。

    他输得不难看——他甚至撑过了其他人平均时长。但在光柱宣布“冀州,胜“的时候,赵焱没有低头。他蹲在战台上,耳朵还在动,浅琥珀色的瞳孔追着那个鹰隼少女退场的方向,把那道轨迹死死刻进了脑子里。

    走出光门的时候他撞见了正在候战区等他的谢润。赵焱拽了拽谢润的袖口,声音很轻:“她左翼转右翼的间隙是三分之二息。第三轮如果遇见,从右攻。“

    谢润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男孩——他被淘汰了,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沮丧,只有一种被淬过的平静。谢润沉默了两息,然后把铜钱放进赵焱手心。

    “记下了。“他说。

    吴安是最后走出光门的。他的铁灰色腕甲碎了半边,脸上肿了一块,但背挺得直。他的对手是徐州的一个强攻型选手,他撑了五息——比他预想的多了一息。

    “五息。“他对迎上来的孟泽说,“下次我能撑到十息。“

    孟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把唯一还剩半壶水的那个水囊塞进他怀里。

    候战区中央,九面战台影像逐一熄灭。兖州十个人的名字在巨镜上滚过一遍:林毅、沈煦、谢润、李裕萝、钟麟、孟泽、玉瑾、江澜——八个名字留在了晋级栏里。赵焱和吴安的名字暗了下去,但赵焱的耳朵还在动,吴安的拳头还在慢慢握紧。

    谢润靠着候战区的石柱,把八个人的签牌逐一收进袖中。他的手在抖,但拢得稳稳的。钟麟蹲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路径分析。李裕萝瘫在椅子上,呼吸匀了半截。孟泽在给玉瑾递水,玉瑾接过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喉间的共鸣骨还亮着一层霜白的余韵。沈煦靠在最角落的墙上,断掉的肋骨还没处理,但她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林毅站在候战区最前面,面对着巨镜上兖州八道晋级的名字。她的左手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虫咬痕,但她没在意。她抬起头,看着巨镜里缓缓浮现出的第一轮战报,琥珀色的瞳孔里沉着某种比三个月前更深的东西。

    巨镜最上方有一行小字,是各州的晋级数排序——雍州九人、扬州八人、兖州八人并列第二。兖州的名字在那一行里亮着青金色的光,和三个月前那个“两届无人晋级“的记录并排躺着。

    候战区外,那个扬州的笑面狐队长从转角处走过。他看了一眼兖州候战区里围坐的八个人,唇角那道弧微微加深了半度。但当他看到谢润袖口里露出半张纸的一角、看到赵焱正凑在谢润耳边说话、看到沈煦闭着眼但竖瞳仍在他经过的方向上、看到林毅站在正中间的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晋级榜上——那道弧就僵了那么一瞬。

    他收起笑,转身走了。

    林毅没有看他。她在看巨镜上兖州那八道光,青金色的光映在她眼底,把虎纹映得发了亮。

    “第二轮,“她转过头,看着候战区里的七张脸,“我们会让这个名字,排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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