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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大而不能倒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三楼,财政部长办公室。

    汉克·保尔森的胃在燃烧。

    从今年三月贝尔斯登倒下开始,他的胃就成了整个金融危机最忠实的记录仪。

    每一次系统性风险的逼近,都会在他的胃壁上烧出一个新的洞。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常备三种胃药,过去一周他把剂量翻了一倍。

    今天晚上,胃药已经不管用了。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两个小时前,AIG的人和他们临时聘请的重组顾问连夜送来的。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AIG那个熟悉的红色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流动性状况及资本缺口评估(机密)。

    保尔森是华尔街出身的人。他做了三十二年投行,当过高盛的CEO,他自认为这辈子见过的资产负债表足够多,多到可以一眼看穿任何粉饰和谎言。

    但当他翻到第四页,看到那个汇总数字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

    他以为他昨天已经经历了最坏的一天。

    昨天,他顶着所有的政治压力和道德质疑,硬下心肠让雷曼兄弟,一家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投行走向了破产。

    他对国会说,对媒体说,对那个会议室里的每一个华尔街CEO说:政府不会再用纳税人的钱去为华尔街的赌博买单了。道德风险必须终结。华尔街必须学会承担后果。

    他以为雷曼的死是这场危机的高潮。是那个最痛苦但必要的"了断"。

    他大错特错。

    雷曼的死不是高潮。雷曼的死只是把藏在水面下的那座真正的冰山,掀开了一个角。

    保尔森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旁,倒了一杯水。他的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口,水到了胃里,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杯子,扶着冰箱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

    他冲到旁边的洗手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有胆汁的苦味在喉咙里翻腾。

    他用凉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比上周又老了五岁的脸。

    六十二岁。光头。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镜子里的这个人,二十四小时前还是那个"绝不动用纳税人一分钱"的硬汉财长。

    而现在,他要去做一件让那句话变成全美国笑话,可能让他也变成笑话的事情

    ....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保尔森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像一个外科医生剖开尸体一样,把AIG这个庞然大物的内脏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AIG的金融产品部门,那个在康涅狄格州威尔顿的几百人的小部门,向全世界的银行卖出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互换。高盛、美林、德意志银行、法国兴业、巴克莱……几乎每一家你能叫出名字的全球性银行,都从AIG手里买了保险。如果AIG违约,这些保险瞬间变成废纸,这些银行账上的有毒资产将失去所有保护,需要一次性计提的损失,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把它们一家接一家地拖进深渊。

    这只是开始。

    保尔森翻到下一页。

    AIG不只是一家保险公司。它是一个保险帝国。

    它通过旗下的子公司,为全美国超过一亿份人寿保险单提供担保。一亿份。那是几千万个普通美国家庭的退休保障、孩子的教育金、生命终点的最后一点尊严。

    它担保着无数的市政债券,那些用来修建学校、医院、桥梁和下水道的钱。如果AIG倒了,全美国成百上千个市政府的融资成本会瞬间飙升,一些小城镇可能会直接破产。

    它为全球的航空公司提供飞机租赁和保险。它的证券借贷业务牵扯着无数养老基金。它的触角伸进了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的经济血管的每一个角落。

    保尔森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他对那些华尔街CEO说的话。"如果我们每次都兜底,华尔街就永远学不会什么叫后果。"

    那句话在二十四小时前听起来掷地有声,充满了原则和勇气。

    现在听起来像一个天大的讽刺。

    因为AIG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华尔街的赌注。

    AIG手里攥着的,是一亿个普通美国人的人质。

    如果他让AIG像雷曼一样死去,如果他坚持他那个"道德风险"的原则,那么死的不会是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银行家。死的会是退休的教师、领养老金的警察、攒钱供孩子上大学的工人。死的会是这个国家本身。

    保尔森睁开眼睛,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凌晨快一点了。但他知道,今晚没有人能睡。

    凌晨一点十五分。

    电话会议接通了。

    线路的另一端,是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从他在华盛顿的家中;以及纽约联储行长蒂姆·盖特纳,从他在纽约的办公室,他这两天根本没回过家。

    "本,蒂姆,"

    保尔森开门见山,声音沙哑,"AIG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

    伯南克的声音很轻,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克制,但克制底下是一种保尔森能清楚听到的疲惫。

    "我看了三遍。"

    "然后呢?"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汉克,"

    伯南克缓缓地说,"我研究了一辈子大萧条。我写过的每一篇论文,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1929年到1933年,本来一场可以被控制的衰退,是怎么变成一场摧毁了整整一代人的大萧条的。"

    他停顿了一下。

    "答案是:连锁的违约。一家银行倒下,引发对另一家银行的挤兑,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信用像血液一样从整个经济体里被抽干。没有人出手阻止那第一块块多米诺骨牌。"

    "我们已经让第一块倒下了,雷曼。而AIG,"

    伯南克说,"可能是第二块,最大的一块。它比1929年的任何一家机构都大,连接得都深。如果它今天倒下,我不认为我们看到的会是一场衰退。我认为我们会看到的是1929年的重演。不,更糟,可能把整个世界的经济都拉入萧条。"

    保尔森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们必须救。"

    "我们必须救。"伯南克斩钉截铁。

    "问题是,"盖特纳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快、硬、直接。

    "我们用什么救。我们没有钱。财政部没有国会授权动用任何资金去救一家私营公司。"

    "我知道。"保尔森说。

    "那就只剩一个工具了。"盖特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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