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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刻

    玉朝猛地睁开眼,惨白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她顾不得喘大气,迅速检查过手脚,确定无碍后才神色稍定。

    丹炉爆炸时,她还在吐纳,分不清是内脏和骨骼被碾碎先,还是整个人被热浪灼烧更先,只记得一阵剧痛后,眼前便彻底黑下来。

    耳朵嗡嗡作响,鼻腔里也满是硫磺和焦味,身体说不出是痛极还是痒极,亦是皆有。动不得,喊不得,元神好似出窍却又生生被锁在躯壳中,似有千年、万年之久,才终是断了气。

    再睁眼时,她便来到了丹炉爆炸前一刻。

    她捏了把发软的双腿,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先去了东侧的香案。她没管案桌上供奉的太上老君、魏伯阳、葛洪等外丹道老祖的画像,径直取了一支香,折下一半后点燃。

    起火前她检查过阳城罐,外表完好,不存在密封问题。至于罐内硫磺——青杏并非第一次帮她处理金石,整个过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就算是有误差,那也是炸罐而不是炸炉。

    许是那股痛楚太过蚀骨钻心,自她睁眼起,身体就一直隐隐作痛,就连吸入鼻腔的降真香都好似带了股焦味。

    她吐出缓缓一口浊气,像是要把郁气吐尽。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到事出前一刻,却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以往的经历教会她,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与其委屈求全,息事宁人,不如主动出击。当然,事亦不可做绝,所以半刻钟,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她看着眼手中香烟袅袅的半根香,心神渐定后,走上正中心的丹坛。

    让丹炉爆炸的法子有很多,就这么一瞬间功夫,玉朝脑中就闪过十几种,但鲜少人会选择在这上面做手脚。一来得不偿失,丹室的建造耗时耗力耗财,丹士的培养更是不用说,二来利益当头,生死大仇都可放一放。

    她今日炼丹虽不是大张旗鼓,但族中有心人问一嘴便知。旁支在俗世混久了,最是精明务实的,至于主家——且不论她主家的身份,就凭她是这代的“神仙”,便注定和主家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她活,主家荣,她死,主家气数尽。

    思来想去的,竟看谁都觉得清白。她嗤笑一声,干脆收心敛神,打量起面前的丹炉。

    正房重中之重是丹炉。丹炉不可落地,必须安放在丹坛之上,丹坛亦有讲究,必须为三层八角形坛,每层高两寸,各开八门,对应八卦和八节,象征天地八方。底层三尺,对应地;中层二尺四,对应人;上层一尺八,对应天。

    丹炉大都为既济炉,取自易经水火既济卦,意为水火、阴阳交融。丹炉外壁用青砖砌筑,内壁涂抹黄土、石英砂、蚌粉混合的耐火泥,整体为下宽上窄的竖圆筒形,如立坛,虽不比三足鼎形庄重,却更为省事。

    丹炉内里分三层,最下层为火膛,用于烧炭生热,控制火候;中层为鼎室,空间密闭,温度稳定,用于放置炉鼎;最上层为水鼎,设有盛水圆盘,盘中常注清水,用于冷却鼎盖和凝丹。炉顶设有专用炉盖,为防止漏气,盖缝用六一泥密封。

    丹炉爆炸无非就那几种情形,历代名外丹道家皆对此有记载。金液丹的炼制方法为伏火锻炼法,即阳城罐埋入火膛底部炉栅下的灰坑,烧炭生热,以炭灰温养罐内硫磺直至开炉,途中根本用不上炉鼎,这才导致她没去检查丹炉内的鼎室。

    寻常爆炸不过丹炉炸裂,她若是离得远些,未必会被波及。而正房宽敞,房梁也远高于寻常屋子,丹毒泄露也无法第一时间毒死她。

    她若是幕后之人,便不会用这两法子,毕竟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

    她笑了下,看了眼手中还余有一半的半炷香,随手扔下丹坛,扇了扇风,确定鼻腔内再无半点降真香残留后,这才走至丹炉边,弯下腰凑到炉盖处闻了闻。

    果然有极淡的硫磺、硝石和草木的味道,再多的却是闻不出了,于她而言这便足够了。

    玉朝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火膛内炭火烧得正旺,暖得她忍不住用力抓挠胳膊,皮肤下好似有蚂蚁在啃咬,痒得挠心,又刺得恨不得抓烂。

    她想,她知道金液丹为何会从八月推到十一月了,因为她分身乏术。

    族中丹室有四个,符合今年岁旺之方的,就这一个。丹士死于炼丹最是正常不过,无人会怀疑。要保证她必死,最稳妥的方法是炸掉整个正房,不仅死无对证,所有证据也会随之消失。

    她面色平静,抓挠胳膊的手却越来越快。硫磺爆炸极为常见,想要达到这样的威力,光是硫磺、硝石及草木还不够,还需炭粉和油脂。

    族中对丹房的出入和使用,药材、金石调配都会有记录,金液丹的主材料是硫磺,不好查,炭粉和油脂太过常见,只有硝石——但硝石也并非罕见之物,旁支可以在俗世购买,主家也能平时克扣私藏,积少成多。

    至于丹房的出入和使用……她脑中闪过三个人。

    她垂下眼,眼睫颤了颤。

    火膛的开口高度有限,火光落到她身上,攀爬至一半便已竭力。

    她仰起头,悬梁和屋檐高挂,她收回目光,看向青砖上的半支香,只余一点便要燃尽。

    她转身,下了丹坛。身体依旧又疼又痒,这是每次死亡残留的印记,唯有这般狠狠的痛过,人才会长记性。

    她推开门,玉慎和玉同正坐在台阶上。两人听见动静,顺势转头望来,在见到她时,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事先可曾进过屋?”她的声音很轻,本应该被风吹散,偏偏却送到了他们耳中。

    两人神色微变,却还是点了点头。玉慎更是紧张起身:“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她摇摇头,笑道:“一切顺利。”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喜色难掩,似乎已经看到一月后丹成的模样。

    玉朝垂下眼,缓缓合上门。

    门外两人丝毫未察觉,亦或是察觉到了,并不在意,仍沉浸在喜悦之中。

    正房为保证光线充足,四面都设有窗棂,为避免通风过甚导致炉火不稳,窗棂较寻常要小上一圈。又因西风和北风的寒气最重,最易冲撞,这两面墙的窗棂通常封死,日常只用东窗和南窗。

    玉朝用力推开南窗,扑面的寒意让她本就清明的神智越发清晰,连带着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不少。

    她的五感异于常人,死之前把玉慎和玉同的谈话听了一字不落。当今皇帝打压道教之事,早在她预料之中,却比她预想得要晚不少。

    她走至香案前,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外丹道祖师们的画像,伸手把香案上的物件一扫而尽。铜制的香炉掉在青砖上,是清脆的金石碰撞声,香灰洒落一地,其他物件声不够大,便都被压了下去。

    数年前,她曾与一人提及玉家气数将尽,那时玉家颓势尚未显现。之后,她便当了这代“神仙”,果真是要完。如今族中有人要杀她,暂且不论缘由,倒让她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双手抓在案板上,用力拖至南窗前。今夜的繁星分外璀璨,但这不对,冬日的天就该昏沉得如黑云压城般。

    她爬上香案,挪到窗棂处,小心地跳了下去。她这个人向来惜命,毕竟,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她。

    玉同和玉慎正在说话,两人对话一字不落钻进她耳中,但和上一回有些不一样。正房大门在东,南窗在侧,若非两人特意来此查看,她便是大摇大摆也无碍。

    青杏事先被她支开,现下西配房空无一人,也好,省去她不少麻烦。

    说来也是稀奇,她离正房愈远,身上的不适便愈轻。此时,她立定在西配房门前,竟是彻底好了。

    她扯了下嘴角,才推开门,震天响便从身后传来,她急忙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把热浪隔绝在外。紧接着,山摇地动,门窗、桌椅和柜子哐当作响,她赶忙扶着墙稳住身形,心下有些后悔,之前死得早,倒是不知爆炸这般猛烈。

    好在,晃了两下便平息了,极闹后的极静,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看着满屋子的狼狈,有些头疼,好在琉璃灯虽摔了,却还未灭,不至于两眼一摸瞎。

    她小心绕开,捡起破了个大口子的琉璃灯拿在手中,走进内间放在梳妆台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瓷瓶之一,打开,直接抠了一大块药膏,抹在满是抓痕的胳膊上,凉得好似泡进了冬日的冰水中,除了哆嗦竟再无旁的感觉。

    许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纤薄单弱远较常人。一样的伤,一样的药,旁人忍忍也便过了,她却是时刻如针扎,坐立难安。无奈之下,便去读了医书,好在医道不分家,倒也学了些真本事。

    本事是真,却如炼丹一般,不能由她来做,便由青杏动手。次数一多,青杏自然也就懂了些简单的药理,如此看来,青杏的手果真巧得很。

    正想着,门便被人狠狠推开。

    一阵兵荒马乱,青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便对上玉朝的目光。她先是一愣,随后便红了眼圈,可面上的笑意却止不住。

    她快步走至玉朝身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定无恙后,喜极而泣地把脸贴到玉朝腿上,道:“小姐,青杏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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