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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大慈寺(下)

    “借种?”

    陈瑾愣了一下。

    他再怎么会琢磨,也没往这上头想过。

    苏沫儿倒是一脸坦然,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朝苏家是败落了,血脉总还在。东瀛那些武家公家,最吃这套。巴不得自家女儿生下苏圣的后人……孩子身上既有苏家的文脉,又有他们武家的血,往后说出去脸上有光。”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这事我们家心里门儿清,只是不好往外推。苏家眼下也需要些外头的帮衬,再说那些姑娘也着实可怜,小小年纪就给送到异国他乡来了。苏家收着她们,教她们识字读书,给口饭吃,权当积德。”

    陈瑾沉默了一瞬,说:“姑娘倒是坦率。”

    “坦率些好,省得公子胡思乱想。”

    苏沫儿笑了一下,“公子不用担心。她们虽说生在东瀛,可打小就在眉山待着,早把苏家当自己家了。你处久了就知道,跟寻常中土女子没两样。”

    陈瑾点点头不再往下问了,转了话题问起她的师承。

    苏沫儿说她爹也懂些岐黄,不过就是皮毛,看个头疼脑热还成,其实她真正的师父是李时珍。

    李时珍!

    陈瑾心里震了一下。

    药圣的名头在后世跟医圣张仲景并着肩,那是中国药学史上顶了尖的人物。家学渊源,三十来岁就名满楚地,楚王请去做奉祠正,嘉靖帝又召进太医院当院判。后来辞了官回老家,一边坐堂看病一边满天下跑,收集药材标本,渔民樵夫农民车夫捕蛇的,见了就问就记,全攒在那本还没写完的《本草纲目》里。按时间算,现在书还没完稿,要等到明年才能出初稿,后头还得改好几轮。

    眼前这个苏沫儿,竟是李时珍亲传的徒弟。

    “姑娘怎么认得李老先生的?”

    陈瑾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好奇。

    苏沫儿眼里浮起一点怀念的光:“说到底是缘分。我小时候常跟家里人去三苏祠上香,有一年正好碰上李老先生游蜀中,到三苏祠来凭吊。他瞧见我在碑前头抄苏学士的诗,考了我几句,又问读了哪些书。后来……就收了做弟子。

    “打那起,隔一两年他就来眉山住一阵,教我认药、开方、诊脉。掰着指头算算,有十二年了吧。”

    陈瑾由衷地说了句:“李老先生是当世名医,姑娘能拜在他门下,这机缘实在难得。”

    “机缘是机缘,可学医这条路,苦也是真苦。”

    苏沫儿笑了笑,“我一年大半时间在外头采药,青城、峨眉、川西高原,全跑遍了。这回来府城就是冲着青城山的几味药来的……黄芪、黄精、石斛,都是这带才有的好货。亲手采一些,顺道让家里商号帮着收些。”

    “姑娘要在府城待多久?”

    “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我住大慈寺后头的禅房,每日午后都在后院炮制药材。陈公子得空来坐坐。这儿清净,适合读书,也适合聊聊诗、聊聊药。”

    陈瑾应了声好,说改日一定再来请教。随后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苏沫儿送到院门口,四个丫鬟跟在后头。

    那个叫阿雪的用不太顺溜的汉话说了一句“陈公子慢走”,声气软软糯糯的,尾音微微往上扬,果然带着几分东瀛口音。

    陈瑾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四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跟中土的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没什么两样。

    他脑子里忽然浮起苏沫儿方才那句话……“她们早把苏家当自己家了,把中土当故乡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戒备,也就散了。

    出了后院,穆莺儿跟在屁股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少爷,那位苏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又胡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人家是苏轼后人,李时珍的徒弟,不过在这儿偶然碰上的。”

    “可她看您的眼神……”

    穆莺儿捂着脑门还在嘟囔。

    “什么眼神不眼神的。去前院转转。”

    两个人把大慈寺前前后后逛了一圈,直到日头偏西才出了山门。

    夕阳把寺顶的瓦染成一片金红,钟声从里头悠悠地荡出来,在暮色里飘。

    陈瑾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新修的匾额,字是工整,可缺了些旧气。

    他想,五百年前苏轼站在这儿的时候,看见的恐怕也不是原匾吧?东西会换,人也会走,留下来的终究只有文章。

    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陈瑾脑子里浮起苏沫儿那副坦然的笑脸,还有她的那句“东瀛那些武家公家,最看重血脉传承”,不由忽然想起苏轼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泥鸿爪,千载之后还在。今天碰见的这个苏沫儿,说不准就是苏轼留在这世上另一枚爪印。

    回到家里,陈瑾拣能说的跟父亲提了几句。

    陈继宗听完闷了半晌,才感叹了一声:“苏家是名门望族,在眉山一带声望一直不低。你能结识苏家的人,也是缘分。”

    陈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夜里一个人坐在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不知怎的又想起苏沫儿那句“苏家需要外援”。连苏轼的后人,也得靠着外头的帮衬才能在世道里站住脚跟。

    这世道,是真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铺开宣纸提笔写了首诗:大慈寺里访遗踪,残碑断壁见真容。千年文脉今犹在,不负眉山苏氏风。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算工整,折好收进袖子里,打算改日去大慈寺时亲手交给苏沫儿。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银亮亮的光铺在院子里那几株芙蓉上。

    陈瑾吹了灯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苏轼的《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夜是中秋。

    他手里没端着酒,倒在大慈寺里跟苏轼的后人聊了几句,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把酒问青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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