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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锦江诗社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成都今年这天气邪了门了。

    夏天刚开头那阵子凉得跟秋天似的,青羊宫的桂花都给哄得提前开了;一进七月倒好,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白天烤了一天,入了夜暑气也不散,闷在街上巷子里,跟蒸笼盖着盖子似的。

    锦江边的柳枝垂着头,纹丝不动,像是热昏过去了。

    陈瑾这几日没怎么出门,窝在书房里翻书练字,偶尔去兔亭坐坐。

    那篇在文会上念的文章传遍了府学,周元良散播的闲话暂时被压下去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周廷辅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放手,赵弘更不会。

    院试之前,他还得把文章往上再拔一节。

    这日傍晚王宸来了,穿一件薄纱道袍,手里摇着折扇,进门就嚷:“陈兄,今晚合江亭有诗社雅集,咱们锦江诗社的人全到,你也来!”

    “诗社?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陈瑾有点意外。

    “就这几天的事。”

    王宸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扇子扇着风,“府学里几个谈得来的同窗凑到一块儿,论诗品文,挂了个‘锦江诗社’的名头。后来又去成都各书院挑了些有才气的拉进来。张懋修是社长,我是副社长。你想想,你是府学文章头一把交椅,能缺了你?”

    陈瑾想了想,闷了这些天,出去透透气也行。

    换了身衣裳就跟着王宸出了门。

    合江亭今晚灯火点得亮堂堂的,老远就看见飞檐底下挂了一排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

    亭中摆了几张长案,笔墨纸砚、茶盏酒壶铺了一桌,还有几碟时令瓜果,切好了搁在那儿。

    十来个年轻人散在亭子里,有低声交谈的,有凭栏远眺的,也有趴在案上挥毫的。

    张懋修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正扯着嗓子念一首新作的诗,声音洪亮得把路人都引来了,好几个凑在亭下仰头听。

    “陈兄来了!”

    张懋修一见他,诗稿往案上一搁就迎了过来,“来来来,今晚你可得给我们亮一手。你那篇《论君子坦荡荡》我们都传抄了好几遍,真是好文章!”

    “张兄过奖了。”

    陈瑾笑着说,“今儿是诗社雅集,我总不能喧宾夺主。”

    “诗社也论文章,不碍着。”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陈瑾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色直裰,面容清秀,手里捏着一卷画轴。

    王宸介绍道:“这位是李逸之,新都来的,眼下在大益书院读书,杨慎公的再传弟子,我们诗社的大才子。”

    大益书院是本朝正德十三年提学王廷相建的,后来嘉靖年间又扩了好几回,到如今规模比成都府学还大,把后来书院街那一整片都占了。

    李逸之拱了拱手:“久仰陈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陈瑾还了礼,寒暄了几句。

    张懋修把陈瑾拉到亭边凭栏,指了指江面上,压低了嗓子:“陈兄,你瞧那边。”

    江心泊着艘画舫,船头挂了盏红纱灯笼,昏昏的光透出来,隐约能瞧见舱里几个人影。

    丝竹声从水面上一阵阵荡过来,悠悠扬扬的。

    “谁家的船?”陈瑾问。

    “不知道。”

    张懋修摇头,眼睛还盯着那艘画舫,“这几日老在那儿停着,船上好像有个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晚要是能把她请上来助个兴,那可绝了。”

    陈瑾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亭下忽然一阵响动。

    众人探头往下看,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正拾级而上,手里提了个食盒。身后跟了个小丫鬟,捧着画轴,背了个长条形的盒子,一看就是装琵琶的。

    陈瑾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如烟。

    青羊宫花会上卖画的那个姑娘。

    “这位姑娘是……”

    张懋修眼睛亮了。

    柳如烟走上亭来,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瑾身上,微微福了一福:“陈公子,那日在青羊宫承蒙您买了小女子的画,心里一直记着。今日听说锦江诗社在这儿雅集,特地过来献个丑。带了幅新作,想请诸位公子指点指点。”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画轴徐徐展开。

    画的是锦江夏末。

    暖日当空,江水如练,几片白帆,远山淡青,岸边垂柳底下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

    右上角题了首诗,字迹细细的:锦江夏末晚,白鹭立沙洲。帆影随云去,渔歌入水流。凭栏思往事,把酒对闲鸥。莫问归何处,心随明月游。

    诗不算多工整,意境倒是悠悠远远的,透着一股子才情。

    张懋修头一个拍手叫好:“好画!好诗!姑娘真是才女!”

    王宸也点头,说这画工笔写意都有几分火候,诗也有味道。

    “柳姑娘,”

    陈瑾看着她随口说了句,“眼下七月流火,天正热着,你这画里怎么带了几分瑟瑟的秋意?”

    柳如烟微微一笑,答得从容:“小女子画的是心里头的夏,不是眼里头的夏。”

    这话接得巧妙,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张懋修兴致上来了,非要请柳如烟弹一曲。

    她也没推辞,从丫鬟手里接过琵琶,往亭边石凳上一坐,纤指轻拨,《春江花月夜》就淌了出来。

    曲调悠悠的,像月光铺在江面上,粼粼的,跟远处那艘画舫的丝竹声缠在一起。

    众人全听进去了。

    陈瑾站在亭边,望着江心那盏红纱灯笼,又看了看正低头拨弦的柳如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姑娘上亭来,怕不只是卖画弹曲那么简单。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张懋修大声说:“柳姑娘,你今晚就别走了,留在咱们诗社!有你在,这才叫雅集!”

    柳如烟脸微微一红,抬眼看了陈瑾一眼,低下头去。

    王宸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张兄你别吓着人家姑娘。柳姑娘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入社的。”

    众人哄地笑了。

    诗会继续往下走。

    有人即席赋诗,有人点评书法,有人凑在一块儿聊时文。

    陈瑾也写了首七绝,题目叫《合江亭夜坐》:合江亭上夜,灯火照归舟。莫问前程事,且看江水流。

    句子简简单单的,里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愁绪。

    柳如烟看了,轻声说:“陈公子的诗,看着淡,底下是浓的。‘且看江水流’……水流个不停,时光也留不住。公子在感慨什么呢?”

    陈瑾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能读出这层意思来。

    他笑了一下:“柳姑娘好眼力。不过是读书读乏了,发几句牢骚。”

    柳如烟没再追问,只是把他的诗誊了一遍,仔细收进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暑气总算退了些。

    诗会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各自往回走。

    陈瑾出了合江亭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陈公子留步。”

    他回过头,柳如烟站在亭下,手里提了盏小灯笼,灯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

    “柳姑娘还有事?”

    她走上前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递过去:“这是我平日写的几首诗,想请陈公子得空指点指点。公子若不嫌弃,改日到青羊宫旁边的小院来坐坐,家父也想向公子请教诗文。”

    陈瑾接过信笺点了点头:“好,改日一定登门。”

    柳如烟福了一福,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灯笼一点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陈瑾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借着车厢里那点微弱的灯光展开信笺。

    一行行娟秀的字,写的多是山水感时,虽算不上顶好,倒有一股子灵气。

    他看了一遍,把信笺折好收进袖子里。

    到家已经二更了。

    林氏早睡了,穆莺儿还撑着在房里等他,见他进门赶紧端上热茶。

    “少爷,今晚诗会怎么样?”

    “还行。”

    陈瑾接过茶喝了一口,“见了几个新朋友。”

    “是不是又有姑娘?”穆莺儿嘟起嘴。

    陈瑾忍不住又弹了她脑门一下,穆莺儿捂着额头不敢再问了。

    陈瑾在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柳如烟的信笺又看了一遍。

    看完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躺着一张诗笺,沈清漪的。

    两张笺纸并排搁着,一个淡粉,一个素白。

    他看了片刻,把抽屉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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