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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青羊宫前闻道声(上)

    周元良那番威胁,像块石头投进了陈瑾原本平静的日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但陈瑾没让这些涟漪打乱自己的步调。他照旧每日清早去府学听课,午后研习八股,傍晚沿着浣花溪散步背书,日子反而过得比从前更规律了些。

    倒是陈继宗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陈瑾从府学回来,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好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爹,您有心事?”

    陈继宗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今儿我去盐引行缴税,碰见了赵弘的师爷。那厮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在哪儿读书、师从何人、平日跟哪些人来往。我看,赵家怕是真要动手了。”

    陈瑾在父亲对面坐下,想了想,说:“爹,赵弘虽说是府同知,可盐铁税收上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的手再长,还伸不到县税课局去。至于我的功课,他更插不上手……王先生是府学训导,当世的名师,他一个同知,一时半会儿还管不到府学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是……”陈继宗欲言又止。

    “爹怕他暗中做手脚?”

    “嗯。”

    陈继宗点点头,“县试虽是知县主持,可同知毕竟是知府的副手。赵弘又是举人出身,还做过京官,同窗故旧多得很,他若真想使绊子,总有法子。”

    陈瑾想了想,说:“爹,往年县试二月间就考了,今年之所以拖到现在,全是因为新的华阳知县一直没到任。听说这位新知县姓顾,是隆庆五年的进士,跟赵弘没什么私交。此人素来为人方正,不阿权贵。赵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怕也没那么容易。”

    “咦?你怎么知道这些?”陈继宗惊讶地看着儿子。

    “听王先生说的。”陈瑾当然不能讲是从《锦城春深图》里看的,便顺势推到了王学曾身上。陈继宗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他隐约觉得,儿子自从摔伤醒过来之后,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见识,也沉得住气了。这种改变固然让他欣慰,却也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

    “不管怎么样,还是小心为上。”陈继宗叮嘱,“赵家要真铁了心对付你,明的不成就会来暗的。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夜里不要一个人出去。”

    “孩儿记下了。”

    ……

    ……

    三日后,陈瑾收到了沈琰的第二次邀约。这回不是口信,而是一封正正式式的请帖。洒金笺上写着“谨择于三月廿二日,恭候台光”,落款是“蜀王府仪宾沈琰顿首拜”。请帖是王宸转交的,他递过来时,表情有些微妙。

    “陈兄,这位沈公子好像对你格外上心。上次合江亭一别之后,我在好几个场合碰见过他,他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

    “你都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王宸道,“我说你是华阳陈家子弟,五岁开蒙,读了十年书,文章写得极好,王先生很看重你。他还问你会不会下棋,能不能作诗,平日爱读些什么书……我都一一答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翻来覆去琢磨沈琰的用意。

    一个王府仪宾,有品级在身的外戚,怎么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样上心?难不成真是惜才?还是另有打算?他想起《锦城春深图》里关于沈琰的那行字——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

    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因盐铁案栽了跟头,他这样刻意接近自己,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决定去赴约,亲眼看看这位沈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

    三月廿二日,陈瑾如约到了青羊宫。

    沈琰把见面的地方定在这儿,而不是自己府上,倒让陈瑾有些意外。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青羊宫是成都最负盛名的道观,始建于周朝,原名青羊肆,唐时改称青羊宫,宋元年间遭过兵火,本朝立国后官民多次修缮,早已恢复旧观,香火极盛,文人雅士常来常往。在这里碰面,比在主人家中更自在,也更不惹眼。

    陈瑾到的时候,沈琰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道袍,手里拿着把折扇,神态儒雅,与上回那个银袍玉带的贵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陈公子来了。”沈琰笑着拱手,“上次合江亭一见,便觉得你非寻常之辈。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喝杯茶,顺道请教些学问。”

    “沈公子抬爱,晚生愧不敢当。”陈瑾恭恭敬敬回礼。

    两人并肩走进青羊宫。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古柏参天,浓荫蔽日。灵祖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道士正在殿内做法事,钟磬声悠悠扬扬。

    沈琰没有领他去三清殿、混元殿那些香客扎堆的地方,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经过了,虬枝盘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备着茶具,一个童子正在烧水煮茶。

    “请坐。”沈琰先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瑾坐到对面。

    陈瑾依言落座。

    童子沏好茶,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沈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开口:“这是蜀南竹海的春茶,味道清冽。陈公子尝尝。”

    陈瑾端起杯,茶汤清透,香气扑鼻,入口一股回甘,确是好茶。

    “好茶。”他赞了一句。

    沈琰放下茶杯,看着陈瑾,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陈公子,我听说你拜在王学曾门下,文章写得很出色。王学曾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眼界素来高,能入他法眼的没几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运气好罢了。”陈瑾谦逊道,“王先生见我肯用心,便收下了。”

    沈琰微微一笑:“你太谦虚了。我打听过,你在墨池赢了赵聪,又写了篇策论让王先生刮目相看。这不是运气,是真有本事的。”

    陈瑾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你得罪了赵聪,知道吗?”沈琰话锋一转。

    “知道。”

    “不害怕?”

    “怕。”

    陈瑾坦然说,“他爹是府同知,管粮管盐务,管水利河工,还兼着捕盗治安的差事,在寻常人眼里确实权势不小,比附郭县令还难缠。可是……怕也没用。他若铁了心要对付我,我想躲也躲不掉。”

    沈琰眼睛一亮:“说得好。怕也没用。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挺直腰杆做人。你能这么想,足见年纪虽小,心性却不简单。”

    “沈公子过奖了。”陈瑾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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