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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破阵

    晨雾像纱一样,把整座观星阁都笼住了,檐角的铜铃在晓风里叮叮当当,送出几分清音。

    林清音从天工司迈出门槛,手里多了只木匣。匣子里装着沈墨连夜督造的地脉定位仪——铜盘磨得光可鉴人,中空的铜柱上细密地刻着度数,顶端垂着根铅垂线,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林供奉,这回的做工可还入眼?”沈墨侍立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照您画的图样,我在铜柱中段加了道可调节的卡槽,铅垂线也换成了韧性更好的蚕丝。就算在干扰大的地方用,误差也能压在一丈以内。”

    林清音合上木匣,点了点头:“沈执事心思巧,果然名不虚传。”

    沈墨微微一笑,没接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半晌,他压低声音道:“林供奉,有桩旧闻……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该告诉您。”

    “什么事?”

    “前几日,我派人去江南总号调一批机关构件,顺道打听了一下令尊当年在典藏司的旧事。”沈墨的声音愈发低沉,“据传,令尊当年从观星阁除名,不是因为任期满了,实则是因了一封密奏。”

    林清音眉心微微一蹙:“密奏?”

    “对。”沈墨点了点头,“听说那是令尊亲手呈给御前的,内容不详。可奏折递上去不到一个月,他就被撤了客卿之职,离京而去。再往后……便是清虚派那场灭门之祸了。”

    林清音心头猛地一凛。前夜在密档室见到的那封威吓信,分明是逼父亲交出“禁术”的催命符。如果沈墨所言不假,那父亲被除名和那封信之间,已经隐约连上了因果——父亲拒交控心术的秘密,才被逐出观星阁,继而招来灭门之灾。

    “多谢沈执事告知。”林清音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神色如常,“这份情,清音记下了。”

    沈墨拱了拱手:“林供奉客气。家父与令尊既有同窗之谊,晚辈不过是尽本分。”

    又寒暄了几句,林清音告辞离去。走出几步,她回头望了望天工司院里仍伏案忙碌的沈墨,心里生出一丝警觉。沈墨主动示好并告知此事,本是情理之中,可他查探父辈旧事的速度,快得像早有准备,不免让人多想。

    她暂且把这念头压下,抱着匣子回了住处。

    午后,顾北辰派人传话:今夜亥时,后园凉亭见。

    林清音接到消息时,正在院中修习基础内功心法。自打第二次服下资质提升丹,体内经脉比刚来这世界时通畅了许多,真气流转也渐渐有了章法。

    她收功起身,瞥了眼窗外——酉时将过,残阳把天际染成橘红色。离亥时还有段时间,她决定先去试试那试炼罗盘定位仪在复杂地势里的实效。

    她抱着匣子来到观星阁后院的一片空地。这儿没有楼宇遮挡,视野极好,正对着西北方向——也就是边境迷谷的方位。她把定位仪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调好铅垂线,照着系统教的古法开始校准。

    铜盘里的磁针先是一阵剧烈颤抖,随后缓缓定格在偏西三十度的位置。林清音对照刚才画的星图,发现磁针所指和实际西北方位差了大约五度。

    “果然受干扰了。”她低声自语,从袖中抽出炭笔,在铜盘边缘轻轻画了一道记号,“偏斜五度……足以证明边境某地必有大型矿脉或者地下构造,才扰动了地脉,影响了针向。”

    她把这点发现牢牢记在心里,收起定位仪,擦去额角的细汗。

    经过这一试,她对即将启程的边陲之行愈发心中有数。有罗盘导航术和地脉定位仪相辅相成,哪怕迷谷里真布了什么人造大阵,她也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亥时,观星阁后园。

    凉亭里只悬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顾北辰的脸,平日里的温润之气褪去,反倒添了几分冷峻。石桌上摊着一幅边境舆图,西北角用朱砂重重圈出,旁边写着“迷谷”二字。

    林清音应约而至,见顾北辰正对着地图凝神沉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来了。坐。”

    林清音在他对面坐下,把怀里的木匣放在石桌一侧。顾北辰瞥了一眼,微微颔首:“沈墨说,已经把成器交给你了。”

    “试过了?”

    “试过了。”林清音稍稍掀开匣盖,露出里面的铜制机括,“效验比预想的还好。不过在空阔处试的时候,磁针有大约五度的偏斜。想必是边境某处巨型地下构造扰动了地脉所致。”

    顾北辰眉梢微挑:“五度?”他拿起桌上的紫毫,在迷谷边缘轻轻一点,“迷谷纵横约十五里,如果磁针偏斜五度,深入谷底后,位置的累积误差能达到好几里。难怪历次派进去的斥候大多有去无回。”

    “正是这个道理。”林清音点头,“不过有定位仪和星象校正之法相辅,这个难题能解。只要有个晴夜,看清星位,就能锚定迷谷里的导航坐标。”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视林清音:“明日卯时,本王便具本上奏,请旨准你随军赴边破阵。张将军那边,已经先派人送了信过去。”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心里也要有个数——边陲不比京畿。那是真刀真枪的沙场,稍有不慎,便是送命的祸事。要是没十足把握,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林清音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卑职有把握。”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分辨她是不是在逞强。最终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令,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清音面前。

    令身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背面阴刻一个“顾”字。

    “这是本王的私令。”他语气平淡,“明面上,你是奉观星阁之命随军破阵;可暗地里,你就是本王的人。要是在边境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亮出这令,沿途的军机暗桩,都会应你调遣。”

    林清音接过铜令,指尖触到令面冰冷的纹路。这枚令的重量,远胜过她腰间那枚青玉客卿牌——因为它代表的,是顾北辰本人的意志。

    她把铜令仔细收进怀里,郑重道:“谢顾大人栽培。”

    “不必言谢。”顾北辰站起身,负手望着夜空,“要是边境的事能顺顺当当地解决,你在观星阁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音脸上:“好好准备,三日后启程。”

    “遵命。”

    林清音起身告退。走出凉亭时,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站在花园小径上,她回头望了望亭中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心里既有几分信赖,也沉甸着受此重托的分量。

    她握紧怀中的铜令和木匣,大步朝住处走去。

    三日之后,就要踏上赴边的路途。这一行不只是破阵的差事,更是她真正踏入这权力漩涡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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