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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元璟

    元璟从宁县回来,日子照旧。

    公司在省城,写字楼立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从办公室落地窗望出去,全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他在宁县待了三天,看完那个农业项目,项目本身没什么纰漏,助理把整理好的报告放在他桌上,他提笔签了字,流程便算走完。

    回来之后,没人知道他去过哪里。他在公司本就话少,下属站在桌前汇报工作,他只简短说“行”或是“不行”,极少有多余的话。他长着一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眉眼干净,嘴角天生带浅窝,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着格外显小。可他极少笑,大多时候都是神色平静,眉眼沉定,一身说一不二的稳重劲儿,硬生生压下了脸上的稚气。

    偶尔有胆大的下属笑着说,元总最近看着心情松快不少。他会愣一下,淡淡回一句“是吗”,语气没什么波澜,对方立刻就不敢再多言。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从宁县回程的路上,窗外的田地在暮色里一路往后退,退着退着,天就彻底黑透了。他一路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从溪水里爬上来的人。

    叫什么来着。

    程京京。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三个字,记得她轻声念他名字时的语调,记得她从卫生间出来,穿着他宽大T恤的模样,领口滑到肩头,半湿的头发垂下来,软乎乎的,落在他心上。

    他没找过她。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也不合时宜。

    她也没找过他。

    两个人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一个多月,他照常上班,开会,出席那些推不掉的应酬饭局。酒桌上总有人打趣他,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怎么还是孤身一人。

    他那段长达十年、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的婚姻,整个圈子无人不晓,离婚的事也从来不是秘密,只是大家都懂分寸,不敢当面戳他的痛处,更不敢往深处打探。身边的人总会替他挡过去,说元总一心忙工作,没空想这些。

    人人都知道他离过婚,可没人知道,他患有弱精症,这辈子,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他是正经的富二代,家里根基深,从小到大,他都是被按照家族接班人的标准严格教出来的。规矩、克制、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藏住情绪,端稳架子。唯独这张脸,生得太显小,不笑时还好,一放松笑开,酒窝虎牙全露出来,瞬间就没了上位者的威严,只剩一身未褪的稚气。所以他早就习惯了绷着神色,极少外露情绪,更不敢随意笑。

    上段婚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两家早就定好的商业联姻。

    两个人有情分,有默契,没有狗血,没有背叛,安安稳稳走过了十年。可十年里,因为他的身体问题,始终怀不上孩子。两边家族催得紧,外人议论得多,日子一天天耗着,两个人都累了,倦了,最后和平分手,好聚好散,没有谁对谁错。

    这事,成了他心里,也成了家里人,碰不得的伤疤。

    周末他回了趟父母家。老两口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小楼,带个大院子。母亲爱摆弄花草,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还未到花期,叶片绿得发亮,旁边栽着茶花,一丛蓝紫色的绣球开得热热闹闹,一团团坠在枝头。保姆开门,轻声叫了句先生回来了,他淡淡嗯了一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一身柔软的居家裙,头发盘得整齐,耳上一对珍珠耳环,气质温婉,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张姐,再加两个他爱吃的菜。”母亲连忙吩咐,语气里全是不自觉的迁就。

    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沉威严。他这辈子,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向来严苛,可自从儿子离婚后,也少了从前的强硬,多了几分不忍。几分钟后父亲从书房出来,深蓝色POLO衫,头发焗的黑亮,精神依旧硬朗,看见他,只沉声问了一句:

    “宁县的项目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行。”

    父亲没再多问,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每日必看的报纸。他看了几十年新闻,从纸质版换到手机,到头来,还是改不了看纸质报的习惯。

    饭桌上,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常。姨妈家的女儿订了婚,男方家境殷实,踏实靠谱;表弟考上了金融研究生,前途稳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家事简报,眼神却时不时飘到他脸上,试探又小心。

    顿了半天,她还是轻轻开了口,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元璟只低声叫了一句:“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立刻放缓了语气,生怕戳到他的痛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用为难。”话说完,她便不再提这事,转头跟父亲说起院里的花,怕再多说一个字,都惹他难过。

    他们老两口,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寄予厚望,疼到骨子里。离婚的事,他们怪不了儿子,怨不得旁人,只能憋着心疼,一边盼着他能再走出来,找个合心意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边又怕提孩子、提婚姻,戳中他最难受的地方。连关心,都要小心翼翼,不敢大声。

    吃完饭,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切水果,父亲回了书房接电话。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唱歌跑了调,台下笑成一片。他看了两眼,默默换了台。

    回程的路上,他自己开车,车窗留了一道窄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等红灯的时候,他走神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响喇叭,才回过神。

    手机在副驾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他扫了一眼,没有宁县。

    不会再有了。

    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他不会再去那个小县城,不会再走那条水渠,不会再踏进那个有石榴树的院子。

    院里那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应该已经挂满了青生生的小果子,硬邦邦的,再等一阵子,就该红透了。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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